金銮殿上天子板着脸批阅奏折,四下肃静无声。
李云漱跪坐在地,低头绞着手指不语。
皇帝捏着奏折几欲砸过去,半晌,又一手捏着眉心,一手随意地挥了挥,将奏折递给身旁候着的太监。
太监躬身接过奏折,快步走向李云漱,恭恭敬敬递至她手上。
她伸手接住奏折,胡乱看了看,面色不大好看。
里头详细记下了自己昨日所作所为,落款是尉迟本……
又是这告状小人,分明她才是督管大人,怎么成他监督自己了。
“漱月可有话要说?”皇帝问。
“为国为民,幸不辱命!”李云漱回答得理所当然且颇为自豪。
皇帝气得瞪眼在桌上看了又看,好半天终是在一桌的奏折、砚台、镇尺、茶盏等物件中找了样轻软的东西,一枚定胜糕。
他对着李云漱轻轻抛了过去,精准砸在离她膝盖两寸处的地面。
“你纵火!又炸了承恩侯府的院子!”皇帝雷霆发怒。
李云漱不以为然:“承恩侯府一家子都下狱了,他们罪有应得,且儿臣若是不烧不炸,哪来的证据,使察司如何能这样快破案。”
“万一伤着你了可怎么办?”皇帝闭眼叹气。
李云漱稳稳起身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歪头对皇帝甜甜一笑:“父皇您看,儿臣衣裙都未脏,怎么会受伤。”
“准你起身了吗?”皇帝冷声质问。
她又坐回地上,一脸无赖:“那您罚儿臣,罚三十大板,打死儿臣好了。”
皇帝又被气得胸口起伏,摁着心口咬牙道:“你几位兄长姐姐是多么的乖巧懂事,怎的偏生你是这样的无赖。”
“父皇知道什么叫做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吗?说来说去还是怨父皇太爱儿臣,哪是皇兄皇姐们能比的。”李云漱嬉笑道。
“知道父皇爱你还总是气父皇,省心些,父皇年纪大了经不起吓。”皇帝眼神又柔下来,轻轻叹息。
李云漱上前挤开太监,伸手为皇帝捏肩,语气软软:“父皇,儿臣是真的想要效仿父皇的英明,这才屡次插手使察司事务,当真是想为父皇分忧,也想让旁人知道,父皇的女儿也是不赖的。”
皇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扶额道:“不是不让你做这些,但务必先保证自身安危。”
“所以儿臣这不是安然无恙着吗?”李云漱缓声安抚。
皇帝轻“嗯”一声,闭眼不语,任由她为自己捏肩。
许久,李云漱忽然开口:“父皇,若是宋明焉与此案无关,能留他一命吗?”
皇帝蓦然睁眼,拧眉道:“前段时间便听好些宫人说你将这厮带进宫中,又是安排上好的住所,又请了许多御医去瞧他,你莫不是喜欢他?”
李云漱闻言,侧目斜了一眼被她挤开的太监总管李玉德。
哪里是听好些宫人说的,分明是李玉德告的状,原主幼时惹祸生事全是他说给父皇听的,她的舜华宫里也只三个小太监,全是李玉德一手培养出来的,一旦有什么事,不消半柱香便会传入父皇耳中。
她无奈叹息,否认:“不是父皇想的那样,您看桌上的漱儿便是出自宋明焉之手,只是这几日见他几回,觉得此人品性尚可,若是此案与他无关,留一命也是好的,难道父皇希望这漱儿模样的小木雕出自被问斩的罪人之手。”
今夜在承恩侯府见那群人被捉拿,也远远望见阿意红着眼框目送宋明焉被一并扣押,她有些于心不忍。
阿意到底没几年可活了,若是宋明焉不曾参与其中,只贬为庶民留一条命苟活着陪阿意几年也是好的。
皇帝一顿,伸手将桌上的小木雕拿起,凑到眼前左右瞧了瞧,却是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轻声劝:“漱月啊,即便这宋明焉无罪,可犯下滔天罪行的是他的父亲,那些因罪孽而获的利定然是惠及他身的,虽他这般年纪却没有得到承恩侯安排的一官半职,可他这一手好雕工便是靠着家中的钱财堆起来的。”
他将木雕稳稳放回桌上,又道:“哪怕他当真是天赋极好,没有花家中半点钱财请名师教他,自学成才也需要时间雕刻练习,需要钱财买木材与刻刀,这些钱财那样不是家中所出,更何况时间,平常人家的孩子这样的年纪该是在外奔波营生,他却清闲自在,只需躲在家中一心雕琢。”
李云漱难得沉默。
是啊,宋明焉那一屋子的木雕、上好的木材与刻刀,哪样不用靠承恩侯府的钱,而那些钱财全是靠那群姑娘的尸骨堆起来的。
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
半晌,她缓缓点头应声:“嗯,那该怎么判便怎么判。”
皇帝将手放在肩头,搭着李云漱为他捏肩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那小子……也只雕工出众,容貌尚不及尉迟统领,过几日使察司副统领归京,容貌更为上乘,你莫要难过,除了宋明焉,想要什么样的男儿,父皇都为你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