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本是宗门核心的小议事之所，两列长椅贴墙排开，中间仅十数尺宽，往日里十余长老在此还算宽绰，今日却足足挤进了二十七人。

他目光一扫，先落在左首执律阁尊身上。林一黎正襟端坐，鬓发似霜，面瘦如削，颊上一道寸许旧疤隐在须发之间，一双锐目凝冷锋，更添刚硬肃杀之气。再往右一扫，也是老熟人，原是被他坑过几回的朝华宫辛无思。

林一黎身侧，十数位长老或坐或立。他们各怀神色，或捻须沉吟，或抬眼打量。粗略一打量，竟是以林一黎麾下执律、将造、守功三堂主事为主，外加五大姓长老。

郎远与章瓯留在外间，谢悬孤身入内，甫一进门，数十道目光便齐齐射向他一人。

哟，抱团兴师问罪呢。谢悬心下暗哂，面上挂起一抹温淡笑意。他也不与其他人目光周旋，端正了身形，规行矩步越过正堂，径直走向正首座上那道石青身影。

那里端坐的，是他的授业恩师，更是宗门掌门。谢悬拢住衣袂，对着正首深深躬身：“弟子谢悬，见过掌门师尊。不知师尊唤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座上掌门随即吩咐：“向心，见过在场诸位师长。”

谢悬领命，转身面向殿中众长老，端端正正行了个环礼。礼毕直身，他肩背端挺，垂手而立，行止合度，锋芒尽敛，与殿前一语喝阻百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本就生得长身玉立，此刻端着一派谦恭守礼的首徒气派，倒是气宇轩昂得紧。要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少不得得暗赞一句风采卓然，尽显仙门仪范。

可惜殿上也没个识货的。

谢悬行完礼，见无人打理自己，他也不回身，目光微转，落定在朝华宫辛无思身上。二人视线相撞，他不闪不避，反倒脸上漾开热络笑容，主动举步迎上前去，对着辛无思拱手一揖，语气爽朗又熟稔：“辛长老，多日不见，您老可还安好？”

辛无思原是端然安坐，只等好戏上开台，乍见谢悬这位主角不去登台唱戏，反倒迎上自己这边寒暄，不由微怔。不过等那句“您老”落进耳里，她眉锋一动，半晌才侧身受礼，淡淡道：“谢首徒多礼，老身当不起。”

谢悬笑意更温：“辛长老言重。您是前辈贵客，晚辈自当恭敬。原本打算再登门拜谒，不想今日在本门议事堂相逢，倒省了奔波。”

辛无思脸色黑沉，谢悬还待乘胜追击，忽听身后一声冷哼。

林一黎袍袖一拂，眉目凛霜：“谢首徒好大的威风。方才殿前对着上百人逞尽威势，如今对着远道而来的朝华宫前辈，也敢出言轻慢。怎么，这内堂议事之地，已是你谢悬一言堂？凭你一句话，便想将远道来客逐出去不成？”

织名扣罪？这种伎俩他也熟啊。

谢悬收起笑意，一脸懵懂、满腹委屈，语声不高，却字字清亮，满殿皆闻：“老阁尊何出此言。殿前处置靡费粮谷的弟子，是因其心性浮躁，故禁入秘境、发还修行，恐其进阶过快、心境不稳，皆是为门中弟子修行考量。辛长老乃远来贵客，弟子在此偶遇，不过略表相逢之喜。不知弟子何处失当，竟让阁尊觉得处处逞威风，若长老觉得弟子言辞有亏，请依规责罚便是。”

林一黎冷笑：“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口。秘境准入乃宗门大事，自当六堂共议，你一己之言便定去留，岂非专权？不必在老夫面前扮这副无辜模样，是非曲直，今日自有公论。”

不等谢悬辩解，他便朝向上一揖，断然道：“掌门，辛长老此番寻到老夫，实是因其门下弟子之事投告无门，万般无奈之下才请托陈情。老夫念及两宗之谊，又见事出有因，才破例引辛长老入内殿，还请掌门秉公查断、以正视听。”

慕昭先抬手虚按，殿中纷扰瞬时收敛，而后温和道：“老阁尊稍安。你顾念仙门同气之谊，欲全两宗情分，原是一片公心。”又转朝辛无思颔首：“辛长老远来是客，本该好生相迎，倒劳长者为此俗务奔波。”

辛无思垂首致谢。

接着目光落向阶下谢悬身上：“今日老阁尊携朝华宫递来状辞，称你私收贽礼，允事不履。谢悬，你当众回话，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