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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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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崔莺莺斜斜地靠在引枕上,任由丝被滑落到腰间,露出一大截白皙单薄的肩膀。

她抬起眼皮,凉凉地瞥了已经穿戴整齐的赵淮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敲打:“嗯……你注意点,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演好点。”

赵淮系着玄色龙袍上的革带,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身看着她这副慵懒中透着清醒的模样,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透着股笃定的狠劲:“放心。朕的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今儿个早朝,户部那帮老东西就算哭破了嗓子,这把火也必须烧到内务府去。”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赵福全刻意压低的碎步声和小心翼翼的禀报:“陛下,时辰到了,该摆驾奉天殿了。阁老们已经在乾清宫外候着了。”

赵淮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墨眸里暗潮涌动:“等朕的消息。晚膳前,内务府那边自然有好戏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掀帘走了出去。

外间随着玄色龙袍的远去,宫人们鱼贯而入,端着温水和面具般的恭谨伺候崔莺莺起身梳洗。

奉天殿内,汉白玉阶下黑压压跪了一地朝臣。

早朝的肃杀之气比往日更甚。

户部尚书张延年出列时,双腿甚至都在隐隐打颤,怀里揣着那本直隶总督呈上的折子,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这三十万两修河款是个怎样烫手的山芋。国库早已空虚,内库更是捉襟见肘,若拿不出银子,京畿水患一旦溃决,便是滔天巨祸;可若硬要从世家豪强手里抠,无异于虎口拔牙。

龙椅之上,赵淮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殿中众人。

他神色平静,没有雷霆震怒,甚至连眼角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

“怎么,户部账上连区区三十万两都凑不出来?”赵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延年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回陛下!臣等无能。去年旧岁内库亏空,前朝余孽卷走的大半钱粮至今未能全数追回。如今国库能动用的现银不过十五万两,实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话音刚落,朝班中立时有一位御史出列,义正言辞地上奏:“陛下!直隶安澜,关乎社稷根本。既然户部无银,内务府向来掌管宫廷供应、藏珍纳宝,库中定有余财。臣恳请陛下下旨,从内务府拨银十五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这名御史慷慨陈词,字字句句为了江山社稷,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然而,坐在高位上的赵淮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好一个大义凛然的折子。若非提前安排好人递话,这群平日里拿了王家好处、装聋作哑的言官,今日怎么可能这般齐心地把火烧向内务府?

这正是赵淮的高明之处。他从不做那等直接挥刀砍向世家的暴君。

他要的是“师出有名”。

他若直接下旨抄内务府,太后必然会以孝道和祖制为由,在前朝后宫掀起滔天巨浪,世家也会借机联手反扑,给他扣上一顶“刻薄寡恩”的帽子。

但如果这把火,是由朝臣自发“逼”出来的呢?

由户部哭穷,由御史死谏,由天下苍生的生死存亡做大义,将内务府架在火上烤。他这个皇帝,不过是“顺应天意”、为了体恤灾民而不得不“大义灭亲”。

这样一来,不仅直隶的三十万两有了着落,世家抓不到任何把柄,反而还要跪谢圣恩;而史书工笔之上,只会记下新帝为解救灾民、不惜彻查宫廷内帏的励精图治与仁德。

“内务府乃宫禁之地,岂是说动就能动的?”赵淮微微眯起双眸,语气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沉痛,“不过……既然是直隶数十万百姓生死攸关,若因宫中用度而耽误了河工,朕于心何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各怀心思的王家党羽,声音陡然转冷:“传朕旨意:内务府统领着宫廷调度,若连区区十万两都拿不出来,说明底下必定有人贪墨中饱、蛀蚀国基!即日起,由御史台与内廷联手,彻查内务府库房,上至总管,下至各宫采买太监,给朕一笔一笔地清算清楚!若有抗命阻挠、私藏官缎者——”

赵淮的声音在大殿内如惊雷般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气:“就地正法,株连九族!”

奉天殿内,檀香混着龙涎香在沉重的高大铜炉里无声燃尽,青烟盘旋着触上明黄的藻井,又被殿外卷进的冷风吹得七零八碎。

满朝文武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压抑得令人窒息。

汉白玉台阶下,户部尚书张延年膝盖骨重重砸在冰凉的砖面上,那一声闷响砸得四周群臣连眼皮都不敢抬。折子上的字迹被冷汗晕开,可谁都知道,这本写着国库空虚的折子不过是一把明晃晃的诱饵,真正要见血的局,早已在暗地里布得密不透风。

龙椅之上的赵淮没有动。

他微微后撤,脊背靠在雕龙金漆的椅背上,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在阴影里沉沉下坠。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摆出帝王的威严,那双漆黑的眼底积淀下来的,是无数次在权力绞杀中活下来的森然与从容。

史书总是喜欢用最干净、最温和的笔墨去雕琢一个盛世的开端。后世的文人墨客会翻开泛黄的古籍,赞颂景元帝在位时如何励精图治、体恤苍生,在直隶大水压境、国库空空如也的那一年,新帝不惜自斩羽翼、彻查内帏,硬生生从盘根错节的世家巨鳄口中生生撕扯下三十万两雪花银,保住了京畿百万生灵。书生们会为这种大刀阔斧的魄力拍案叫绝,会感激涕零地赞一句“圣天子仁厚”。

可只有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清楚,所谓的“仁德”,不过是一把磨得发亮、见血封喉的刀鞘。

他从不做那些授人以柄的暴君。若他今日直接下一道圣旨去抄内务府,太后会在慈宁宫里摔碎上好的官窑瓷器,御史台那帮老顽固会跪死在奉天殿外用唾沫星子将他淹没,门生故吏遍天下的王家更会借着“孝道”与“祖制”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最蠢的法子,既落了实质的酷烈名声,又把自个儿架在了火上。

所以,他耐心地等。

等直隶的总督在灾情中走投无路,等户部那群老狐狸把账本哭得山穷水复,再由底下自作聪明的御史台递上一把顺理成章的刀。

他只需要端坐在最高处,摆出一副被苍生所迫、痛心疾首的无奈模样,顺应着“民意”与“大义”。

诚然,四个字落地时,整个奉天殿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了。

殿外原本盘旋的飞鸟被这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惊得四散而逃。满朝文武双股战战,山呼万岁的声音整齐划一地砸在汉白玉砖上,带着一种恐惧的敬畏。

赵淮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不需要任何人懂他的阴暗与算计。他要的是这锦绣江山稳稳地攥在手里,要的是所有敢挡在阿悔和清河崔氏面前的庞然大物,在皇权的倾轧下灰飞烟灭。

百年之后,青史成灰,后人翻开这一页时,只会看见一个千古名君在风雨飘摇中力挽狂澜的背影。而那些被碾作泥土的世家与冤魂,不过是他登顶路上,最不起眼的几粒尘埃。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

宫内暖阁内,熏香正袅袅升起,将外头残存的寒气隔绝在外。

崔莺莺斜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她听着外头刚从前朝退下来、带着一身冷冽肃杀之气走进殿内的赵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将心里的疑惑和一针见血的嘲弄抛了过去:“怎么?朝堂上威风够了,这会儿回来,不给自己披件‘爱民如子’的圣君袍子?”

她抬起眼皮,狭长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锐利,“你这步棋看似顺应民意、借刀杀人,把满朝文武和太后架在火上烤。可王家盘根错节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这一棍子敲下去,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直接在地方上给你来个兵变或者世家联手反扑?还是说……你这所谓的雷霆手段,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只想借着查账的名义敲打敲打,落个沽名钓誉的宽厚名声?”

她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却正中这场权力博弈最核心的危险之处。

赵淮褪下外头的玄色大氅,随手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上。他几步走到榻边,也不见外,直接顺势在榻沿坐下,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茶盏一并揽进怀里。

“反扑?”他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残忍而绝对的掌控欲,“他们拿什么反扑?朕既然敢开这个口子,就没打算给他们留喘息的余地。”

他捏起崔莺莺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缠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以为朕这是沽名钓誉?莺莺,世家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抱团取暖、盘根错节。如果朕一开始就直接下旨以‘贪墨谋逆’抄王家的家,那叫暴君行事,不仅会逼得天下世家兔死狐悲、人人自危,甚至会真的激起地方藩镇与门阀的武装反扑。因为在他们眼里,那是皇权对整个士族阶层的直接宣战。”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侧,剖析着:“可朕今日走的是‘顺藤摸瓜’的路子。朕拿的是内务府的贪墨、是贡缎流失、是灾民的活命粮。朕把这口大锅扣在‘贪财害命的奴才和内帏妇人’头上,而不是直接扣在王家满门头上。对于前朝的世家大族而言,在没有危及到他们核心利益、且‘大义’全在皇帝这边的时候,他们只会选择隔岸观火,甚至会为了自保,主动把王家推出来当替罪羊,以此向朕表忠心、求自保。”

赵淮说到这里,眸色冷厉如冰:“至于王家……他们若是个聪明的,就该乖乖把内务府这几年的亏空全数补齐,断臂求生。可他们若真敢狗急跳墙、在地方上给朕搞什么小动作——”

他顿了顿:“那正好给了朕名正言顺、一举荡平门阀残余的借口。到那时,刀落下去,斩的就是他们整个家族的根。史书怎么写?史书只会记载乱臣贼子抗拒天恩、图谋不轨,而圣天子顺应天命、雷霆扫穴。朕要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让他们连跪着死,都得感恩戴德地高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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