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莺听着他这番冷血至极的剖析,心头微微一凛。
她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面孔,忽然觉得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在血泥里滚过多年的男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将整个人心都踩在脚下的庞然大物。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茶盏塞进他手里,语气凉凉地刺了一句:“道理全让你占了。行了,既然前朝的戏台子已经唱起来了,那内务府那边……现在该轮到我这位御前掌事姑姑去‘顺藤摸瓜’了。”
“不过……那你要不要先去安抚一下贤妃?不然她起疑心呢?”崔莺莺挑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与讥讽。
赵淮哪里看不出来她的心思,语气里透着股薄凉的戏谑:“安抚她?你这丫头嘴上说着酸溜溜的话,心眼倒是不少,巴不得把朕往别的女人宫里推是不是?”
他俯下身亲了亲她一口,声音沉了几分:“贤妃这会儿正坐在永和宫里提心吊胆呢。朕若是现在去安抚她,不仅显得做作,反而会打草惊蛇。她是个聪明人,一旦察觉到风向不对,为了自保,第一反应不是跟朕硬碰硬,而是急着去把尾巴藏干净,或者……找个替死鬼。”
赵淮松开手,指腹在她脸颊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
“我们要的就是她起疑心。人在慌乱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她若是个沉得住气的,底下的奴才可未必有她那般定力。只要她坐立难安、开始急着去内务府遮掩,这藤自然就顺着摸下去了。”
崔莺莺看着他这副将满盘算局捏于股掌之间的从容模样,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开,指尖在他硬朗的下颌线上轻轻一划,语气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纵容:“……啧,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人够狠,会演。”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闺阁女儿的扭捏,带着独属于他们两个人才懂的、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默契与凉薄。
赵淮握住她顺势滑落的手,将那截微凉的手指贴在自己温热的颈侧:“嫌朕狠?当年在死局里护着你杀出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倾身将人压回引枕间,低头在她额角重重地烙下一吻,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偏执的呢喃:
“这世上能让朕低头、能让朕把后路和软肋全盘交出去的,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一个你。你想借这把刀杀人,朕就替你把刀磨得再快些。明个儿内务府那边闹起来,你只管冷眼看着,其余的,有朕在后头给你兜着。”
崔莺莺斜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抽回手顺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里虽听不出多少温驯,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针锋相对:“……哼,咱们大哥不说二弟,谁也别嫌谁心狠手辣。行了,等着吧……私底下让人把内务府那边的路子盯死了。”
……
次日清晨。
崔莺莺斜斜地靠在紫檀木雕花大案后,案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从前朝内阁送来的密折。
她随意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目光冷清地扫过上头的朱批与奏报内容:
——直隶永定河水势暴涨,堤防年久失修,泥沙淤积。下官连日督办,灾民流离失所,若无三十万两银钱修缮河道、安置流民,恐生大乱。国库空虚,户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恳请朝廷速拨内帑、彻查内务府亏空以济灾民……”
她看着折子里那些字斟句酌的官场辞令,只觉得讽刺。这折子写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为了江山社稷,实则是赵淮授意底下人递上来的催命符。
正当她指尖拂过奏折边缘时,外间响起了极轻的碎步声。心腹太监赵福全弓着身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姑姑,内务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今儿个一早按您的吩咐,打着‘清查库房贡缎防潮’的名头,御前的人已经把内务府南库给围了。总管太监李德全一开始还想拿太后的名义压人,结果当场被翻出了几箱私藏的江南官窑妆花缎。这会儿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崔莺莺合上手中的折子:“李德全这老东西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光凭几箱缎子,他可舍不得把底牌全吐出来。那个叫碧桃的丫头呢?拿下了没有?”
赵福全忙压低了声音回道:“回姑姑的话,已经按您的吩咐,秘密扣在夹道偏房里了。那丫头平日里仗着贤妃的势嚣张惯了,这会儿正嚷嚷着要见娘娘呢。不过……奴才按您的交代,把她那好赌成性、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的亲弟弟带到了内务府外头。只要把那小子往地上一跪,再提一提私拿太后赏赐典当的罪名,这丫头嘴再硬,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崔莺莺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抬起眼皮,语气不紧不慢:“带路。”
“不,先去见李德全吧。那个宫女先晾着,让她在偏房里多担惊受怕一会儿,火候才算到位。”
赵福全微微一愣,随即弓着身子赔笑道:“姑姑说的是。李德全这老滑头在内务府盘踞多年,仗着背后有王家和太后撑腰,骨头硬得很。若不先从他这老狐狸身上剥下一层皮,单审一个小丫头,倒显得我们手里没底气了。”
“走吧。”崔莺莺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宫装,带着赵福全径直往南库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南库外早已乱成了一团。
御前的人将整座库房围得水泄不通,四周的管事太监和宫女们皆噤若寒蝉地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库房正中央,几个粗使太监正吃力地抬着几口朱漆大箱子往外走,箱盖大敞着,里面赫然露出一匹匹带着江南织造局官窑暗纹的妆花缎子。
内务府总管李德全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一张老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惊慌。
见崔莺莺一身掌事姑姑的行头踩着碎步过来,他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膝行了几步便要哭嚎:“哎哟喂!崔姑姑!您可算来了!这……这究竟是怎么个说法啊?”
李德全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三角眼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南库的贡缎防潮向来是按祖制来的,这几箱子缎子怎么就成了私藏?奴才伺候内务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平白无故地给扣上这么大一定帽子,奴才实在……实在担当不起啊!”
崔莺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这个老狐狸。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演然后才说:“李总管好大的底气。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是非得让御史台的折子直接递到陛下面前,让你九族一块上刑场,你才肯把嘴张开?”
李德全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后宫里惯常的争权夺利,顶多搜出点油水敲打敲打,可一听“御史台”和“九族”这几个字,他便知道这次的事情绝不是补几个窟窿就能揭过去的。
他咬了咬牙,膝行着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试图搬出后宫那位当靠山:“姑姑……您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永和宫那位娘娘平日里对您……再怎么着,这库房里的账目也是太后亲自过问过的。您这么大张旗鼓地拿人,万一惊动了慈宁宫……”
“搬出太后?”崔莺莺嗤笑了一声,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直隶三十万灾民正等着救命粮,陛下在前朝震怒,户部连底裤都当光了。李德全,你倒是有本事,把手伸进南库的贡缎里,转头倒卖到市面上去填你自己的腰包。怎么,你是觉得太后的懿旨比大齐的江山社稷还金贵,能替你挡下这满门的抄斩之罪?”
李德全被她这一连串冷厉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鼻尖大滴大滴地砸在青砖地上。他这才真正慌了神,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仅狠,而且是奉了前朝皇帝的旨意来剥皮抽筋的!
崔莺莺累的连多问一句的心思都懒得施舍,直接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来人,李德全犯上抗命,御前失仪,拖出去杖毙。”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凭着资历和宫中盘根错节的人脉周旋一二的李德全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他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瞬间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想要去够崔莺莺的裙角,凄厉的尖叫声撕破了南库上空的死寂:“姑姑饶命!崔姑姑饶命啊!奴才知罪!奴才手里有账册!有王家……有永和宫娘娘暗地里指使的铁证啊——!”
崔莺莺慢条斯理地往后退了半步,裙裾避开了他的脏手。
她微微垂下眼睫,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她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眼睁睁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粗使太监已经上前死死按住李德全的胳膊,粗重的棍棒眼看就要往他背上砸。
她就是要借着这股血腥气把局彻底搅浑。李德全的命从来不在她的眼里,只要这道口子一开,后面的推诿扯责、狗咬狗的戏码自然会顺理成章地唱下去。
杀一个总管是杀鸡儆猴,而这种悬在生死一线、慢一步就人头落地的压迫感,才能让这群老狐狸把藏得最深的底牌全盘吐出来。
南库冰冷的青砖地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陈旧的库房霉味。
崔莺莺慢条斯理地撩起裙裾,全然不顾那上面是否会沾染污秽,顺势在趴成一团的李德全面前蹲了下来。
她微微倾身,纤细的手指搭在膝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刃,一寸寸剐过李德全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声音里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蛊惑与残忍:“……或者我可以放你一命,毕竟皇帝要什么你很清楚,你死不死结局都一样……”
李德全浑身剧烈一颤,惊恐地抬起头,浑浊的三角眼里倒映着眼前这个看似娇弱、实则心如蛇蝎的女人。
崔莺莺只说:“你要是说了,我心情好,可以放你一马,给你找个替死鬼,你也好交差不是么?”
这话犹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狠狠砸在李德全要崩溃的防线上。
他太清楚新帝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有多快,也太清楚王家和永和宫平日里是怎么把他们这些奴才当成弃子的。横竖都是死,若能换一条生路,哪怕背叛主子,也顾不得许多了!
李德全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气,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抓住了崔莺莺的裙角边缘,带着哭腔哑声道:“姑姑……奴才说!奴才把知道的全都吐出来!这南库里倒腾出去的贡缎,不仅有永和宫娘娘的意思,大半……大半其实是直接运去了城外王家名下的三家织造坊!账册……账册就藏在奴才外宅书房底下的砖缝里,上面盖的印鉴,全是……全是王大人的亲笔信呐!”
崔莺莺垂眸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狼狈样,心想。
鱼,终于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