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至,一切归于太平。
赵乐宴站在窗前,看着长街人来人往的烟火气,不由出了神。
还好这场叛乱没能起来,若是真的刀兵相见,那这缙姮城便会成了血流成河的战场。到时,生灵涂炭,哪还能看到眼前这样好的光景。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还没回过神,就被一双温热的臂膀从身后环住,惊得她肩膀微微一颤,转过头看见魏锦戍的脸,嘴角才扬起温柔的笑意。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他上楼梯还故意发出声响,奈何没得到她的一点余光。
“……永二的新铺子在筹备阶段,我特意提前出宫,绕去瞧了一眼,别提多有派头了。”提起永二,她语气里满是赞赏。
她是看着永二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今天,她真的替她开心,现如今她所拥有的,都是她该得的。
“她的铺子步上了正轨,现下她还是第一个进了簪商大会的女子,名利双收,缙姮城无人不知她的名号。”
“她是以亮眼的实绩堵住了所有人的嘴,缙姮城哪家的姑娘没去过她的铺子,买过她的簪子,她当之无愧坐稳缙姮城第一簪的头把交椅。”
“你与她是千里马与伯乐,你们合作双赢,她帮你卖簪子,你帮她打出了名号。”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幸好我们选择了彼此,相信了彼此……不过,她如今有这样的成就,我真的替她开心。”
话落,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你呢,嫂嫂跟我说,你和阿兄有事相商,我还以为你要和阿兄还有嫂嫂同坐一辆马车来呢。”
“事情一说完,我就和殿下分开了,殿下急着去见王妃,我急着先来见你。”说完,魏锦戍轻轻牵起她的手。
“那事情都说好了?”她虽没有参与,但也听到了风声。
所有谋反余党皆有罪论处,重罪轻判流放,所敛收的不明之财,全部充公,取于百姓,回以百姓。
“嗯,算是有眉目了,他们被判流放,名下所有府邸私产,全部充公,一分不留,这次所封的钱财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到时全部还回去,”顿了顿,继续道,“……万家也在这次余党清算之列。”
赵乐宴微微一愣,为万涟漪惋惜,她以为万家只会惯子欺女,没料到他们竟也成了谋反余党。
“万家其心不正,落得如此下场,意料之中。”如今,也是报应在他们身上了。
她竟为涟漪庆幸,她早已不是万家人,不然,连死了,也被他们所拖累。
“好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都结束了,”魏锦戍的声音放得很轻,“不会有刀兵之乱了,百姓可以过安生日子,那些逃来缙姮城的难民也能在这里安心落脚,不必再遭流离之苦了。”
“……嗯,冬至,要来了,所有的苦难都在开春前结束了,往后,年年太平,岁岁无忧。”
“一定会的。”
“滴答——滴答——”雨点开始落下来,浸染了长街的每一块青砖……
城中雨落得急,郊外的雨落得很轻,轻到山路都未被浸湿半分。
顾轻姿手提着木盒穿过小路,最后在一处墓碑停了下来,盯着木牌上的名字看了半天,歆昇这个新的名字不知比涟漪这个名字好听多少倍,只是,她还没有拥有歆昇这个名字多久,就离开了。
半晌,听见天空中嘶鸣的鸟声,她才回过神,将木盒搁下来,从盒里端出一碗浮元子,碗里的浮元子还冒着热气,一颗一颗圆滚滚挨在一起。
“……冬至要来了,我特意找母亲学做的浮元子,我还做了些送去给临居棚的孩子们,不过,只有给你做的是枣泥馅的……吃了这个,你就长大了一岁,不过,无论你长多大,你都是我的好妹妹,”说着,顾轻姿就红了眼,“虽然这浮元子卖相不好,但你不许嫌弃……”
在来的路上,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哭,可一到这里,看到她的墓碑,她就忍不住。
顾轻姿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对了,临居棚是给那些来缙姮城的难民临时落脚的,他们携老带小,许多孩子懵懂的就跟着双亲逃难来这里的,我和许闻顷答应了教他们识字,我从前觉得许闻顷不靠谱,但现在看来,是我错看了他,那些孩子都很喜欢他……不过,要是你在的话,那些孩子一定更喜欢你,你那么温柔,那么漂亮……”
说到这儿,顾轻姿不禁掉了眼泪,她赶紧抬手擦掉,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的样子:“还有公主、祁王殿下还有魏公子,他们都出手相助,没有他们,那些孩子别说读书识字了,连吃饱穿暖都是问题……不过,要是你也在的话,该多好啊。”
她那般好的年纪,本该有更好的日子,可这一切都因为该死的万家全部破灭。
“都怪万家,要不是万家,你也不会……”顾轻姿一提起那些该千刀万剐的人,就恨得牙痒痒,“不过,他们终于得到了报应,他们与谋反之人勾搭,以为攀上了抄近路的青云梯,其实,是一脚踏进了阎罗殿,生死不由己……他们本该死的,只是,冬至将临,王上宅心仁厚,大赦天下,他们才留得性命……”
顾轻姿眼眶通红:“我亲眼看见他们被押送出了缙姮城,那副狼狈样,瞧着就让人大快人心,只将他们流放,都是便宜他们了,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活该……”顿了顿,“你可不许心软,不许心疼他们,不然,我可会生气的。他们现在沦落至此,也比不上对你所作所为的万分之一,他们没给你活路,如今,他们自己也没了活路,都是报应。”
顾轻姿慢慢平复呼吸:“坏人都得到惩罚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说着,从木盒最底下拿出一份剪纸,这是她专门为她剪的福纸,愿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平安顺遂,得享清福,不用再受这世间的奔波磨难,也不用再看人心险恶。
她将福纸轻轻放进用石头垒起的窝里,在木盒里翻来找去,没寻到火折子,她分明记得,她带了火折子,哪里去了。
没找到火折子,她的情绪就在溃堤的边缘,下一秒,一个火折子就递了过来。
顾轻姿回头看,看见许闻顷的脸,原本绷着的情绪忽然松了半分。
许闻顷撑伞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去大半的风和绵绵的细雨。
“许闻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在府中,又不在临居棚,我就知道你肯定来了这里。”
顾轻姿抿了抿唇,没说话,接过他手中的火折子,轻吹了吹,火折子燃起了火,低头点着了福纸,橙红的火苗卷着福纸往上飞,细碎的烬灰打着旋飘向上空。
“冬至要来了,我带浮元子给她吃……许闻顷,我很想她,来看看她,也怕她太孤单。”
闻言,许闻顷蹲下身,拿过她手中的火折子,将火折子吹灭:“往后每一个冬至,每一个年节,我都陪你来这儿。”
闻言,顾轻姿看向许闻顷,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悲痛和委屈一下全涌了上来,她咬着唇不想哭出声,可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许闻顷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忍着,也不需要任何伪装。”
“许闻顷。”顾轻姿轻轻喊着他的名字,眼泪蹭湿了他半边衣襟。
风卷着福纸的余味飘远,雨点慢慢大了,将福纸的味道慢慢冲散在山风里。
许闻顷将伞往她这边偏了偏,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往后余生,冬至春来,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
雨声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来,将缙姮城的烟火气都敲得软了几分。
“宴儿,你醉了。”元夕拿过她手中的酒杯,从他们来到现在,宴儿手中的酒杯就没空过。
闻言,赵乐宴扑哧一笑,眼睛亮晶晶地弯起来:“我没醉,嫂嫂,今儿个高兴,所有事都过去了,我们应当不醉不归才对。”
“……嫂嫂,冬至将临,天下太平,这么好的日子,多值得庆祝啊,”她伸手勾住嫂嫂手中的酒杯,“你就让我多喝两杯吧。”
元夕缓缓松了手:“那你不能光喝酒,还得吃点。”说着,她夹了一片桂花炙肉放到她的碗里。
赵乐宴看着碗里的桂花炙肉,想到了临居棚里的人,他们从四处各地逃难来到缙姮城,一路上遭了很多罪,别说肉了,若能咬上一口饼子,就是上头垂怜了。
“桂花炙肉,本该是用鲜桂花,但因为时节,所以只能用干桂花,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就如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这次平叛成功了,所以不会有家破人亡了,逃来缙姮城的难民也能在这里安稳落脚。
“……嫂嫂,阿兄和魏锦戍怎么还没回来?”这温的酒全进她的肚里了,这一桌的好菜也凉透了。
“冬至要来了,他们心中挂念临居棚的孩子,特地捎去了酒楼的吃食,想让他们也尝尝鲜,估计……还要一会儿吧。”
“阿兄不是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过,冬至要来了,是要吃一顿好的,民以食为天,不吃饱,怎么有力气生活。”
元夕轻握住宴儿的手:“宴儿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宴儿别担心,有你们相助,他们能在这里安家,也能在这里立业。
入冬需要的棉衣、粮食也都已经备齐了,不会让他们冻着饿着,等开春了,他们就可以在城郊的那片荒地播种,春种秋收,冬至春来,他们靠自己,往后,都是好日子。”
“嫂嫂说得对,”赵乐宴轻靠在元夕的肩上,“……嫂嫂永远都是我的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