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羁押重犯的大牢回来,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赵乐宴和嫣然的身影都被隐没在浓浓的夜色中。
“公主,”嫣然忽然开口,“是魏家郎君。”
闻声,赵乐宴顿下步子,借着点点宫灯,瞧清了魏锦戍的脸。
他同样着一身素衫,用同一根素色发带挽起头发,显得很是素净。
因谨妃的丧事,宫中之人皆着素衫以示哀悼,她与他虽心意相通,但文定之喜未成,难免遭人议论。
她身为公主,他人明面上还要遵礼循矩,不敢妄议,但他不同,他虽有魏府嫡子之名,但仍未官爵加身,恐有多舌之人背后非议。
若是胆小之人,怕是早早躲着了,以免火烧己身,可他偏就穿了这身素,静等在她必经的甬道上,生怕旁人不知道。
魏锦戍看见他,几步便走到她面前,解下自己的薄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夜里风凉了,仔细别得风寒。”
赵乐宴指尖触到披风,上面还带着属于他的微热体温。
她抬起头盯着他瞧,似要将他的脸盯出个窟窿来:“近段日子总见不到你人,如今怎么舍得来见我了。”
魏锦戍迎上赵乐宴的视线:“是我的错,我认错,”顿了顿,他轻牵起她的手,“今后,诸事缠身,我也要去见你。”
赵乐宴被他的话一逗,心中烦闷的情绪一下便散了大半:“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很不通情达理。”
她也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她不过是想知道他平安的消息。
近段日子,因造反掀起的祸事一件又一件,她亲眼看见许多人被牵涉其中,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父上既要稳住朝局安抚百官,又要亲自为谨妃守灵,就连阿兄也忙得连轴转,为父上分担朝中要务,还要处理造反余党,将自己当陀螺一样,半点都不得歇息。
可父上和阿兄平安的消息会传回宫中,半分没有隐瞒。
而他身居宫外,若是哪里受了伤,一声平安也送不进宫中,所以,她很想知道他平安的消息。
“是我思虑不周,让宴儿担惊受怕了。”
赵乐宴垂着眼,宫灯摇曳,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映在甬道上。
一旁的嫣然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给公主和魏家郎君留出独处的空间。
魏锦戍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不过事情都已了结,谋反背后的主谋已全部羁押,谋反余党也尽数清算,不会再出乱子了。”
“事情都了结了?”
“嗯,事情一落定,我就赶紧来见你了,先前事情还没解决,心里虽想见你,但是也得忍着。”
“忍什么?”
“想你。”
这两个字像被风卷着,轻轻撞进赵乐宴的耳郭,烫得她耳尖都泛起一层薄红。
“嘴贫。”赵乐宴闷声说了句,指尖却不自觉地反勾住他的手。
魏锦戍抬手轻理了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我送你回去。”
“嗯。”
两个人执手走在甬道上,影子被宫灯拉得长长的,黑夜中的风都觉着轻了,只听得见两人平稳的脚步声。
嫣然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尽头,就要转进望桧殿了,赵乐宴忽然停下步子。
“魏锦戍。”
“嗯。”
“你怎么没问我,我方才从哪儿回来?”
“宴儿若是想说,会告诉我的,我只需要静静等待,做宴儿的聆听者。”
赵乐宴轻轻握紧魏锦戍的手:“我去了大牢,陆柏云问我一句话,我去将答案带给他。”
魏锦戍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一收,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目光沉沉望着她,耐心等她说下去。
一旁的宫灯的光晕晃在赵乐宴脸上,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
“这一世,我和陆柏云因为一只纸鸢相遇,我愿他长命百岁……他想知道我可后悔对他说这句话,我给他送去了纸鸢,送去了我的答案。”赵乐宴的声音很轻,剩一点的怅惘落在风里。
她从未想过,陆柏云竟会牵涉在谋反一事中,从谋反到事败,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绝路。
魏锦戍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不远处的嫣然见状,悄悄挪开了步子,背过身去。
“宴儿已经给了他想要的答案,也算圆了他最后的念想,”顿了顿,声音温柔又坚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赵乐宴轻靠着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余下的烦闷慢慢漫上来,但因为他在,她的那些烦闷又随着风一点点消逝。
“……等谨妃的丧期过后,我带你出宫散心。”
“嗯。”
……
-
甬道上的宫灯随风摇曳,晃动着御食阁外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春风。”
被突然窜出来的人一喊,春风吓得差点大叫,成云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巴:“嘘,是我。”
春风眨巴着眼,轻点着头,等成云松开了手,春风突然反抓住他的手,凑近嗅了嗅:“好香啊。”
她的鼻尖不经意间蹭到了他的掌心,成云微微一怔,耳根腾地一下红了,忙抽回手,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过是,是香料的味道。”
春风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闻到了桂皮的味道。”
看着她的脸,成云忍不住偷笑,但被春风逮到了。
“你笑什么?”
成云抿了抿唇:“笑你有口福。”
“口福?”
“跟我来。”
话落,春风跟着成云往偏僻的湖边去。
越靠近湖边,香味越发浓。
“在这等我。”说完,成云径自往假山处去,不多会儿,手里就揣着一个小竹篓出来了。
“这是什么?”春风闻出来了,但不确信。
“不知道?”成云故意逗她,“那不给你了。”
见状,春风忙抢过他手中的竹篓:“别那么小气,我都闻见了,是烧鸡对不对?”说着,她掀开篓盖,烧鸡的香味一下就涌了出来,油亮的烧鸡勾得人肚子都忍不住叫了一声。
“好香啊,”春风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吞咽口水,“太想吃一口了。”
看见春风那馋样,成云笑得宠溺:“那就吃,”说完,找了块湖边的石头擦干净,“坐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