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喧嚣持续。

于灯光映照之下，治疗师们交错移动，不断争论下一步举措。各式药瓶相互碰撞，仪器闪烁嗡鸣。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让人颇感烦躁。

而这一切，终止于病床上的女孩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她晕过去了。”年长的治疗师伸手探了一下温蒂的脉搏，紧皱的眉头稍稍放松些许，“也好，至少因疼痛所产生的强烈情绪波动不会再继续刺激伤口了。准备用缓效止痛咒，在她昏迷期间上药，效果虽然达不到理想状态，但还是能够相对稳住局面。”

一番精密的操作过后，为首的治疗师缓缓直起身来，她将用过的纱布扔进废弃筐，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今晚应该不会再恶化了，至于接下来的恢复速度，就靠她自己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病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西里斯却并未选择向前，他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依旧呆呆地站在角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病床上的女孩。

温蒂的脸色依然惨白无比，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额前的碎发尚未干透，几缕卷曲的黑发凌乱地贴在她的太阳穴上。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斥万千思绪，却难以出口。

刚刚，他在跟她吵架。

在她痛到几近昏厥时，他还在跟她进行着无谓的争吵。

西里斯不断深呼吸着，似有什么堵在他的喉咙之内，让他几近窒息，喘不过气。那东西又硬又涩，苦不堪言；想要将其咽下，却只能以失败告终。

他回想起自己刚刚对温蒂所说的那些话语，每一句都是那么陌生，那么刺耳，那么不可原谅。

不，他不该对她说出那些话的。

他明明已经猜到了她伤得有多重，看到了她那苍白如纸的面庞与嘴唇，却还是忍不住与她吵了起来。

而促使这种情况发生的直接原因，是因为，他实在是太着急了。

在这一个星期里，为了她，他几乎找遍了整个霍格沃茨。而在见面后，温蒂却什么都不肯告诉他，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与他浅浅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其实，他都明白。她这样做，是不想给他增添负担，但这恰恰就是他最为担心的。

西里斯缓缓松开隐身衣边缘，未再犹豫，他将其从肩上扯下，随手搭在一旁。

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他轻轻坐了下来。

“……嗨。”西里斯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温蒂毫无血色的脸颊，“要我说，你这一跤，摔得可真够重的。我可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走廊里摔成这个样子。”

病房依旧安静如初，他未能得到任何回应。

西里斯的手指从温蒂的脸颊悄然滑下，落在她垂在床沿的右手上。他把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拢入自己的掌心，轻轻握住。

“我本来……不是想和你吵架的。”

发自内心地说，他本无任何与她发生争吵的念头。

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仅是因为整整一周没有温蒂的任何确切消息。他急得快疯了，必须亲眼确认她还好好的。

而在真正见到温蒂的那一刻，他其实只想把她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间，告诉她，别再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说实话，我来的时候，其实还挺高兴的。”西里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温蒂紧闭的双眸，轻笑一声。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看到我的时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你会不会很惊讶？或是很高兴？还是会生气地看向我，说我来的也太晚了一点？”

西里斯并未撒谎，可当他真正走进这间病房时，却看到温蒂正靠在枕头上，用花瓣进行着占卜，听见她兴高采烈地宣布“西里斯原谅我了”。

而渐渐的，那股被强压在心底的不安和焦虑忽然就变成了委屈和愤怒。

“……唉。”西里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进来没多久，你就开始撕花瓣。一边撕一边说‘西里斯原谅我了’、‘西里斯没原谅我’。我本来不想那么快现身，结果你后面又说……你讨厌我。”

他停顿一瞬，目光落在女孩依旧平静的睡颜之上。

“在我们见面之后……你还对我说，不如分手算了。”

男孩自嘲式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蒂的手背。

“我当然知道，你说那话不是认真的。你生气的时候总爱对我说些反话，我都知道。可我当时还是……”

“……还是很难受。”

西里斯默默抬头，望向窗外。此时，弯月已高悬夜空，洒落满地银辉。夜风拂过窗沿，顺着缝隙悄然涌入，带来一丝秋日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继续开口。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你的情况，我试着问过他们，但每个人都不肯告诉我全部。我只能努力搜集线索，把它们全都拼凑到一起，得出你在魔法部受伤，在圣芒戈住院的结论。”

“可我……”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我宁愿自己猜错了。”

西里斯悄然松开温蒂的手，他站起身，走到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在那张窄小的病床边缘坐下。

温蒂依然安静地侧躺在枕头上，裹着白色纱布的手臂被搁在被子外面，边缘微微发红。

犹豫片刻，西里斯最终还是轻轻掀开那层覆盖在伤口上方的纱布边缘。在他的动作之下，白色的布料被轻轻揭开一道窄缝，露出下面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而那最深的地方依然泛着不健康的红热，和周围的苍白肌肤形成惨烈对比。

他俯下身来，温柔拂开女孩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额角悄然滑下，拂过她微蹙的眉心，干裂的嘴角，最后停在她冰凉的脸颊之上。

“……对不起。”说出这一词，他恍若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你伤得那么重，我应该……先好好关心你。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是我——”

“……西……里斯……”

一声轻微的呢喃打断了他的话语。

西里斯的整颗心脏顿时猛地抽痛一瞬，他直起身来，重新看向温蒂。

女孩的眼皮轻轻颤动一刹，似是努力想要睁开，却没能顺利成功。西里斯缓缓抬起手来，指尖悄然覆上女孩的眉心，想要把她蹙起的眉头抚平。

“别担心。”他低声向她许下承诺，“我会一直在这里。”

温蒂的灼热呼吸微微喷洒在他的掌心。犹豫一阵，望着那张还留有些许空位的病床，西里斯最终还是脱下自己的校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单，躺入其中。

就在男孩躺下去的那一霎那，温蒂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转了过来，整张脸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她的左臂微微抬起，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肌肤，最后软软地搭在他的身侧。

西里斯时刻注视着温蒂受伤的左肩，当确认那被绷带所覆盖的伤口依旧安然无恙时，他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可当他低头探去，却瞬间僵在原地。

此时，温蒂的绵长呼吸正落在他的颈窝里，而她的长发正洒落于他们二人的臂弯间，几缕发丝蹭过他的下颌，清浅的山茶花香气正从发间向外蔓延，朝他扑面而来。

它毫无遮拦地钻入他的鼻间，萦绕于他的四周，将他的所有感官全都缠绕在内。

那些原本还徘徊在脑子里的念头，那些关于争吵、道歉、伤口、内疚的想法，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遥远，直至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追溯，直至抵达今年夏天的戈德里克山谷。

清晨间，他在小屋的厨房里从容地煎着鸡蛋，一颗油星不幸溅至手臂，他下意识地轻嘶一声。温蒂闻声而来，她从他的手中接过锅铲，踮起脚尖，悄悄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带着山茶花香的轻吻。

黄昏后，他们一同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温蒂把头亲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晚风迎面而来，她的发丝微微拂过他的脸颊，留下那股独属于她的清甜香气。他忍不住低下头去，吻上那近在咫尺的芬芳。

深夜里，他们一同躺在那张柔软的床铺上。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月光从中悄然潜入，照亮了温蒂微微泛红的脸颊。他们的吻热情似火，充斥着汗水、激情、爱恋，以及太多难以言喻的心绪。那时，他也闻到了这股味道，似有山茶花在夜间悄然绽放，无声无息，却让空气陷入一片缱绻。

而现在，那些瞬间却如一道火焰，将他一把点燃。

西里斯猛地回过神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比理智更早地背叛了他。血液正不受控制地向下涌去，有什么事物正在腹部深处逐渐苏醒，让他燥热不止。

西里斯猛地闭紧双眼，他咬牙切齿地在心中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他们刚才还吵了架，她非常生气，在最后，甚至对他说了“分手”二字。他全然忘记了她此刻正身受重伤，还害得她伤势加重，痛到昏厥过去。而他的身体居然在这种时候……在这种时候……

西里斯抬起手掌，用力捂住自己通红的面庞。此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奔向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大脑，它在拼命地骂自己混蛋；另一个方向是身体的下半部分，它在毫不客气地证明自己确实是个混蛋。

男孩不断深呼吸着，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压回去。可温蒂的温暖呼吸依旧轻轻扫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痒意。他试图往后退去，可每当他稍稍移动，女孩就会立刻随之而来，直至重新贴回身侧。

几次过后，西里斯彻底放弃了。他只得紧闭双眼，呼吸，深呼吸，再次深呼吸。

可浮现在西里斯眼前的，全是他想要极力规避的那些画面。

她点头微笑的温柔模样，她微仰的精致面庞，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她那双如秋日枫叶般明亮的红棕色眼眸。

还有，那几天夜里，与他紧紧相拥的……

“……我真服了。”

西里斯睁开双眼，他从指缝间瞥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死死盯住床头柜上的那束白色山茶花。

白色花束安静地在花瓶中盛开着，男孩的视线不曾偏移分毫，他试图利用花束的纯洁、素净、和这一整个病房的压抑氛围来浇灭身体里那些不知死活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