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楼上的领班正指挥着几名服务员,将菜品一一摆上桌:“几位,这是我们店的招牌鱼子酱烤鸭,这是炙烤羊肉,腊八蒜烧肥肠,还有小炒菜花。宫廷点心和海鲜水饺给您放这儿了。这扎酸梅汤是赠送的,生津止渴,给两位尝鲜解腻。祝两位用餐愉快!”
领班很有眼力见儿,等一切安排妥当,微笑着后退两步,带着一众服务员下了楼。
二楼雅座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何彦雄这时才开口:“冯警官是从京城来的吧,有大半年没回去了?来,尝尝这儿的家常菜。听说这家店的总店就在京城,分店是去年才落户西湾新兴开发区的,味道据说还过得去。来来来,别客气,动筷子。”
冯警官说话不带半点地方口音,语调平稳,语气中带着些许寒暄:“可算见到家里人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今天终于见到季部长派过来的特派专员,我真是欣慰啊!”
何彦雄客气了几句,给他添了点菜:“客气客气,冯警官辛苦了。您先尝尝这儿的菜,边吃边聊。”
冯警官突然压低了声音:“之前我们都以为主犯阮凌超一死,这帮人多少能消停点。可这一阵子查下来,不但没停,动作反倒更密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现在有一种怀疑,会不会阮凌超根本就没死?我们当时认领的尸体,可能是他找的替身。你们想想,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何彦雄和耳机里汪斐都默不作声,冯警官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又补了一句:“我查过了,那个替身脸上面容损毁大半,根本看不清长相,我们八成是被他耍了。”
见何彦雄依旧沉默,他也有些烦躁:“这个先放着。我们现在怀疑,他们是怕被我们一锅端,想抢在那之前,把藏起来的那些赃物赶紧通过罗斯家族转到境外去。”
“至于境内这边,幕后那个主使的一直没露头。我们判断这人大概率已经跑国外了或者马上要跑到国外去,但赃物还没全出去,所以他下面的人还在国内折腾。”
说完,他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摇头晃脑地感慨起来:“卷宗我又翻了几遍,疑点实在太多了。这不,今天凌晨,隆化矿场那边又出了个大案。几个矿工一夜没回宿舍,早上上工才发现,人全死在一家小旅馆里。”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还意犹未尽,想再喝点什么。
何彦雄瞥了他一眼,拎起酸梅汤壶准备续上:“是安全事故吗?那该归刑侦管吧,怎么还惊动您经侦了?”
冯警官眯着眼,把空杯往何彦雄面前一推:“嗨,可不是嘛,一天清闲命都没有。”
何彦雄敏锐地察觉到,冯警官在刻意转移话题。
酸梅汤下肚,冯警官抹了抹嘴:“人抬出来的时候,脸都青紫了。说白了,就是小旅馆电路老化,消防不到位。本来当地县公安局查办就行了,谁知道,在几人的枕头底下发现了几块小石头。”
“小石头?”何彦雄端茶的手顿住了,“住旅馆带石头?”
“嗯!”冯警官声调一扬,“那屋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助兴的药、用过的避孕套、赌钱的扑克牌,什么都有。那矿石据说能磨成颜料,还是高级货,价值不菲。具体什么来头,还得等鉴定。”
他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筷子上沾的辣椒油,“也不知道是谁提的,不知道真假呢就给报了上来。这不……”
他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可这事儿,目前还不至于劳您冯警官大驾吧?”何彦雄善于揣摩人心,几句话下来,已大致摸清了对方的脾性。
这句恭敬的询问正合冯警官的心意,他本来就不想沾这摊浑水。
他重重一拍大腿,叹道:“唉,上报之后,这边的刑警队长倒是不嫌麻烦,去现场看了之后提了一桩两年前的旧案。你八成也听过,就是那位知名画家甄鹤年突发急病,精神受损住了院。当年报案的女人一直不依不饶,非让辖区派出所查她父亲发病的原因。”
耳机里的汪斐听到这里,心里已暗暗盘算起来。何彦雄轻轻按了两下耳机,示意他先忍耐。
汪斐便按捺住心思,继续听。
“可你说,那么大岁数的人,偶尔犯个心脏或神经上的毛病,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说了,他可是画家,家里什么颜料没有?那女人还说他爸常用的颜料被扔得乱七八糟,有些都找不着了。”
冯警官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汪斐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微微泛起寒意,只听耳机里何彦雄问道:“是啊,那这跟矿场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不过,那位刑警特意提起这事,是有什么蹊跷吗?”
冯警官瞥了他一眼:“甄鹤年发病时正在画画,用的颜料是他自己调制的。你知道,这些名家都爱自制颜料。刑警队有个小子说,这石头的颜色,跟那种颜料的原料极其相似。可你说说,那都是两年前的案子了,难不成这石头还能提前穿越到甄鹤年家里去?”
“颜料而已,具体怎么个相似法?”
“你懂这个?”
何彦雄端出一副和气的神色:“只是略懂。在国外时,常陪客户看画,也逛过艺术中心,多少了解点皮毛。”
见冯警官只顾着吃喝,不再接话,何彦雄夹了一筷子炙烤羊肉放进他的骨碟里:“您知道,这洗钱案本身就跟艺术品有关。一会儿我跟您一起过去,把我知道的线索跟几位刑警交流交流,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冯警官脸上虽看不出喜怒,心里却直犯嘀咕,他本不愿掺和这些旁枝末节,可上面既然派他来,总不好推得太干净。
他干咳一声:“嗨!上面让我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嘛,现在你也过来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关联。”
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敷衍,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吃得也差不多了,咱们这就走吧?”
“好嘞。您喝点茶水清清口。”何彦雄拿起白瓷茶壶,“刚出的龙井,味儿还挺醇的。”
冯警官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是吗?我就好这一口。老何,你可太对我心思了,你来了我可是省省心了。”
汪斐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自己赶紧又吃了口,起身去前台买单,短短几步路,已足够他把刚才的消息消化得差不多了。
想来当年甄言去报警时,一定遇到了不少阻力。算算时间,江澈今年两岁,若没算错的话,甄言当时正怀着孕。
汪斐买完单,特意抢先一步上了何彦雄的车。没过一会儿,冯警官便跟着何彦雄走了出来,他来时是自己开的车,何彦雄目送冯警官上了车,自己也钻进驾驶室。
“一会儿我跟他进去,你待在车里。”何彦雄没有回头。这是他和汪斐事先商量好的,以后公开场合,两人尽量不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
到了市刑警队门口,车子刚在停车场停稳,何彦雄下车与冯道源会合,一抬头,便看见大门口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位穿淡紫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拿公文包的男人,看上去正在交涉。
汪斐坐在车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是甄言。
他忍不住一直偷偷望着,想看清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女人戴着墨镜,大半张脸被遮住,却依然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她似乎察觉到某个方向有人正注视着自己,目光忽然定住,直直地看向汪斐所在的那辆车。
直到身旁那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从包里抽出几份文件,开了口:“警官,这是我们最新搜集到的资料,您看看能不能用得上。这些都跟我当事人的父亲有关,还请你们费心鉴别。”
甄言这才收回了心思。
接过文件的警官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资料我们会参考的。至于你父亲的案子,当时已经下过结论了。今天秦队也不在,眼下没有新的线索,我们也不好多做什么。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等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们的。”
女人脸上掠过一丝不甘,但她心里清楚,说再多也是徒劳。两年前,她曾无数次在这门口徘徊,那时她还会哭会闹。
而如今,她只是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她转头示意律师一起离开。
就在这时,她瞥见何彦雄正朝侧门走去,想起江澈生病时,这人和汪斐是在一起的,她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可见对方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怔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几秒。
紧接着,手中的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