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去趟净房。”他轻描淡写,甚至留给她一抹温柔笑意,步履的虚浮踉跄却让她担忧。
她已然猜到,这是他净身落下的后遗症,每每想方便时便有些忍不得。这些时日研习医术,终究有所收获,昨日亲眼所见,加之伸手触碰,她已瞧出他这是伤疤之下脏污未除,是以炎症反复发作。
卧室与净房尚有一段距离,隔绝了那头的动静。沈清荷缓步行至净房外,终究没有推门而入。
待霍玥缓步走出时,面容虽依旧苍白,神色却不见丝毫异样了。
“玥哥,伤口还疼么?”她柔声问道,便搀扶着他回到床畔。
“不疼了,”他沉凝的声音多了温柔,又道,“元宵已过,回宫在即,一会儿我再往东厂走一趟,你便在府上候着,莫要担忧。”
宋知砚既已落网,顺着他这条线继续查探,便有了许多线索。她便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照顾好自己,快些回来。”
“好。”他柔声应道。
待洗漱完毕,用过早膳,霍玥难得未换上蟒袍,而是穿上那身她欢喜的天青色鹤羽广袖直裰,披上鸦青鹤氅,便出了府。出府时正巧碰上裴映前来,两人便一道上了马车。
“既是料理公事,怎的未着蟒袍?”沈清荷心下不解,却未多想,缓步行至前院,便见云筝立于廊前的桃树下,若有所思。
春日渐暖,树梢上零零星星地缀了几片粉白相间的桃花,恰似天边绮丽的朝霞。花瓣随风零落,衬得花树下明媚飒爽的女子更增几分丽色。
“走吧,”沈清荷冲她浅浅一笑,又问道,“昨日温书温得如何了?”
这是她二人这段时日形成的默契,教授云筝读书习字,也给予沈清荷莫大的快慰与满足。
不想待她走近,便见云筝面色阴沉,望向她的眸中隐含几分鄙夷和不解。
“沈清荷,霍督主真心待你,你为何伤他性命?”她说话素来不喜拐弯抹角,心下既有疑惑,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昨日她便瞧出来,霍玥与沈清荷关系缓和许多,他望向她时,眸光分明柔和下来,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来霍府许久,她一直觉着两人关系微妙,询问府上内侍仆从,众人皆守口如瓶。直到她昨日与德满闲谈时,德满一时嘴快,便叫她知晓了此前沈清荷捅伤霍玥一事,霍玥的心疾,也是因此落下。
“此事是我之过,我那时误会他伤我兄长,一时情急……”既叫她知晓了此事,她也不藏着掖着,既无从辩驳,便承认道。
“他视你如珍宝,你却不信他,反出手伤他。”云筝沉声道,心下愤懑,“你纵然才貌双全,世间罕有,却也不是随意伤他的理由。”
“我与他分离多年,那时尚有诸多误会,我伤他至此,当尽力弥补,无论如何,我会照顾他一生一世。”她语气坚决,“你若在意他,便尽管放心。”
“这是你与他之间的事,本由不得我置喙,我只是不解,为何你这般伤他,他仍放不下你。”她说着,声声句句藏着无奈。
事到如今,她自然知晓,霍玥于她,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相思。他身边有人相伴,她自也拿得起放得下。只她不解,这世间怎会有一人为另一人做到如此地步。
“情之一事,本就说不上什么道理。但我知晓,真心不该辜负,当以真情报之,我与他,所幸为时不晚。”沈清荷缓声道。
“好一句为时不晚 !”云筝怒意未消,“你们读书人,就爱绕着弯子说话,伤害便是伤害,辜负便是辜负,何必说得这么好听?”
“他已做出选择,若他心里有你,半分无我,我自当远离,唯愿你好生待他。只他心里的人还是我。”她说着,字字句句不徐不疾,不卑不亢。
云筝虽愠怒,却无从辩驳。“懒得同你兜圈子说话!”她秀眉微凛,明艳面庞更增几分英气,便不再多言,转身往书房而去。
这几日,霍玥吩咐府上内侍收拾出一间闲置的厢房,专用做沈清荷教授云筝习字的书房。
沈清荷便跟在她身后入内,“你若心下愤懑,便暂缓吧,不必勉强。”
“我的确还未消气,但一码归一码,你这段时日教我习字念书,我还是有许多收获。”云筝直言道,“我若因此不再跟着你学,于我有何益处?”
沈清荷闻言,不禁笑了,暗道此人当真是有趣,“女侠好雅量,那我便多教你些。”
“我自幼便想读书习字,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云筝抬了抬眉,好整以暇地于桌案旁坐下,“离了你,我上哪儿去找这般耐心细致的师父?”
“冲你这胸襟,我也该公事公办了。”沈清荷浅笑道,便同湘灵研墨,将宣纸铺陈开来。
“你莫要高兴得太早,你教我再多,我仍不解你所作所为,我们怕是做不了姐妹了,”云筝沉声道,“你只记着,日后好生待他。”
“我们自是做不了姐妹,因我是你师父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清荷笑道,这便挥毫泼墨,清逸潇洒的字迹跃然纸上,起承转合间自成风度。
“你……你这是占我便宜!”云筝斥道。
“你已向我行过拜师礼,我自然是你师父了。”沈清荷道。
“行,再学半月,我便自行离去。”云筝犹带嗔怒,却并非真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