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色正浓，灯火阑珊。两人依偎在一处，说体己话。
福宁和府上内侍瞧出他二人关系缓和，一整日都未曾叨扰。
“玥哥，我想嫁与你为妻，你可还愿意？”她凝望他憔悴的面容，郑重开口道。
他不再躲避她殷切目光，漆黑明亮的眼眸宛若星辰，倒映出她的面庞，藏在锦被下的手却不自觉抓紧了被单。
“玥哥可是还未原谅我？”她握紧了他微微颤抖的掌心，凑到他耳畔柔声问道，分明是自责的语气，却微含娇嗔。
“我从未恨过你，又谈何原谅？”他神色微微无奈，眸中苦涩仍未散去，“我……有些害怕……你再容我想想。”
欢喜过后，迷惘和恐惧仍将他环绕。害怕残缺的身体给不了她寻常夫妻的欢爱，害怕有朝一日她终究厌倦了他。
“事到如今，你还畏惧什么呢？我的心意你都明白了。”她说着，转过身轻轻拥住他，“余生漫漫，我再不会负你，若有违誓，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
他的动作突如其来，娇艳的唇被掩住，封缄了她尚未说出口的毒誓。
“发什么毒誓？我可听不得这些！”他坐上这东厂提督之位后，平日里没少对旁人放狠话，只叫他听闻她这般赌咒发誓，那是万万不得的。
“你就说答不答应呀？”她眸中含着期盼，是乞求，亦是撒娇。瞧他剑眉微蹙，便轻抚他心口，试图缓解他疼痛。
“你那时犹豫许久尚未予我回应，怎的如今，我就必须立即答复你了？”他低声嘟哝道，英俊面容上微含嗔怒，却平添了几分可爱。
原来还在赌气呢！她闻言不禁笑了，“那便容咱霍大督主慢慢想，只别让妾身等太久了。”
他嘴角便勾起一抹浅浅笑意，反握住她白玉般柔滑的纤长手指，细细摩挲，掌心的温热缓缓袭来，他紧绷的思绪终于放松。
“玥哥，我想听你讲讲从前的事，什么都行。”她轻轻啄了啄他冰凉的面颊，便见他苍白面容微微染上了红晕。
“我想我爹娘兄长了……”他轻声道，不过是十分平常的语气，仿佛谈论着今日天气与吃食，却叫她心底涌上一片酸涩。
“是我对不住你，你既想他们，便当好好爱惜自己，若是心里不快了，罚我便是，总这般折腾自己，叫他们在天之灵如何安心？”她暗暗自责，却又心痛。
“这些年，你一直在我心里，求而不得，亦无人可替。与你重逢至今，便是心下难受，却不忍对你动手。”他嘴角漾起苦笑，“或许，我这辈子逃不掉了。”
“那就将自己交给我，莫再逃了。”她说着，又将他圈得更紧了些。
“……可真会见缝插针。”他暗暗无奈，却不知如何辩驳，脑海里浮现出父母兄长的音容笑貌，便又道，“那年靖王谋逆，霍家无辜受牵，成年男丁斩首，妇孺老幼流放岭南为奴。”
“我侄儿那时方才两岁，在狱中感染瘟疫，不幸夭折。大嫂丧夫丧子，便在狱中抹了脖子。二嫂那时有孕在身，悲痛之下血崩而亡，一尸两命。”
如今说起这些，他已然很平静，这种平静却似无锋的刀刃，一点点搓磨着她的内心。她宁愿他痛哭一场，亦或是出言咒骂，可他从未。
“本朝立国至今，内忧外患，动乱不断。事涉谋逆者素来判得极重，尽管我霍家并未参与半分，但因是靖王属地的军户之家，便逃不过。”他说着，眸光微暗，映着微暖的橘色烛火，仍透着寒意。
“伯父伯母和哥哥嫂嫂，都是纯善爽利之人……”她想出言安慰，声音却哽咽，眼前他的面容便开始模糊。
“我那时尚未及冠，便被判了宫刑，没入王府为奴。”他兀自说着，尚未发觉她的动容，“如我这般身子已然长成的少年，若只判流放，怕仍是威胁。”
半晌未闻她言语，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垂眸便见她肩背颤抖，泪水已濡湿了枕巾。
“怎的哭了？”他暗暗自责，便拿起锦帕擦拭她面容，“不是你说，想听我说说从前的事么？”
她却仍抽噎不止，“我……是想听你说，却也是真的心疼你……”
“那日后，同你说些欢喜之事。”他暗暗无奈，左思右想，却都想不起这些年有何喜事值得一提，“裴映从前瞧着还更纤弱些，在潜邸时没少遭人欺辱，有回险些被旁的内侍扒去衣衫，若非我及时赶至，后果不堪设想。”
“裴秉笔平日总嬉皮笑脸的，还有这般凄凉的过往呢。”沈清荷不禁感叹，暗道净身为奴之人，大都有着悲惨的身世，习惯了将伤痛敛藏。只不知裴映若知晓自己老底就这般被揭开，当作何感想。
她抬眸望向霍玥，难得见他眸中染上一丝得意，“他那几招花拳绣腿，还是我教给他的，只他没有习武的根骨，练了许久不过尔尔，但防身足够了。”
“玥哥，你也教我几招吧。”她沉默许久，忽地开了口，意识到他伤病未愈，又道，“或者，你允旁人教教我。”
“你要习武作甚？霍府守卫森严，东厂七十二番子各个武艺高强，还怕护不了你周全了？”他面露疑惑。
“可我就是想学几招，不仅能护住自己，危急时刻更能护住你。”她神色真挚，“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他原该拒绝她的，可瞧她这般殷切模样，话却哽在了唇边，“那你自己瞧着办，我不在府上时，番子们都能教你。只你……得悠着些，莫将自己弄伤了。”
“那是自然。”她浅浅一笑，便有了心愿即将实现的快慰。
翌日清晨，霍玥自一片晕沉中惊醒过来，便披上外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
“玥哥……”沈清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受到他动作急促，“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