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尚还年轻的男生顺着年长者的视线向外看去，看了半天，没琢磨出名堂，于是忍不住出声道：“大哥，花谢了，第二天让园丁补上就行。”

男人闻言，终于将视线收回来：“我在等人。”

什么人，能让大哥这样等？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男生一边看手里的书，一边时不时地抬头张望。期间，男人像是雕塑一般，一直在窗边站着，一动不动。

就在他渐渐沉浸在书里的内容时，一道汽车的轰鸣声从楼下响起，男生刚抬起头，就见自己向来稳重的大哥竟然跑着冲下了楼。

一阵嘈杂。男生跑到栏杆处往下看，只见大哥撑着伞跑进雨里，亲自护着一个几乎浑身湿透的瘦削女人走进屋里。

“阿妹，”他听到大哥说，“给我抱着吧。你去休息一下。”

阿妹？大哥什么时候多了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还有，他要抱什么东西？

屋内昏暗，男人也不开一楼的灯，男生一头雾水。等到女人脱下外套，他才知道，大哥说的是什么东西。

女人怀里，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瘦瘦小小的，睁着一双眼睛，不哭也不闹，只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给我吧，”大哥伸手将女孩接了过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孩子吃饭了吗？”

女人似乎很疲惫，但她一张嘴，却是不容拒绝的口吻，“陈先生，我需要一间实验室。”

大哥叹了口气，“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明天再去吧，不差这一天。”

“不，”女人斩钉截铁吐出一个字，“让司机发动车，我现在就走。”

她行动迅速，眨眼间就离开了这幢小楼，似乎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大哥静静地看着她离开，才抱着女孩，从楼下走上来。

男生对小孩不感兴趣，将注意力又投回了自己的书本上。

眼前的这道题属实难解，他咬着笔头啃了半天，都没想出来怎么做。

窸窸簌簌的动静从身边传来，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上来，男生还没来得及皱眉头，一个稚嫩的嗓音就响起来，“是……零……”

“你说什么？”男生一怔。

“这个答案，是零。”

男生有点不高兴，“小孩儿，一边玩去。”

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就是零。”

“那你说，怎么算出来的？”

女孩站在板凳上，拿着他的笔，“这样，再这样……”

刚开始男生还有些不以为然，可是看着女孩涂涂画画，竟然真的有理有据，不知不觉，她看着女孩推演到最后，结果竟然真的是零。

男生震惊，“你多大？”

“四岁……”

“怎么可能！”

“她可比你聪明，”他大哥拿着一件厚棉袄过来，“她母亲是这个国家的天才。”

“我不信……”男生还是难以置信，“才四岁……”

大哥却没有再理会他，他给小孩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冷风嗖嗖的十一月，她穿得竟然是初秋的单衣，里面也都濡湿了。

男人皱眉，“这是怎么照顾的？”

“哥，她肚子也是扁扁的，”男生伸手戳了戳，“瘦猴，肋骨都突出来了。”

就因为这句话，他被狠狠揍了一巴掌。于是看小孩更不顺眼了。

但他也没怎么有机会见到她，因为那天夜里之后，女孩就因为急性肺炎，住进了医院。

过了几天，男生才知道，阿妹不是阿妹，是阿昧。

她是哥哥大学时候的暗恋对象，为她终身不娶的那种。

因为上次挨了揍，男生不敢多说话，只小心试探道：“哥……那这孩子，是我亲侄女吗？”

他哥为了照顾小孩，好几天脚不着地，风度翩翩的家主变成了眼下乌青的邋遢奶爸。

眼下奶爸正在家里指挥佣人炖汤，闻言转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男生闭了嘴。那就不是了，怪不得人家还叫你陈先生。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大哥如此道，“你给我记住了，以后要是欺负她，我揍死你。”

直到一个月后的家宴上，男生才知道，大哥说的不是玩笑话。

当着家里一众长辈的面，他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手上牵着小女孩，当众对所有人宣布，阿昧已经和他结婚了，是他这辈子认定的妻子。

长辈们有的惊呆了，有的气疯了，他们根本查不到这个女人的底细，她还带了个孩子，怎么敢让她嫁进家门来。

一众人当场闹将起来，只有阿昧一脸淡然，置身事外，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已经为我生了个儿子，”大哥摇摇襁褓里的孩子，“这还不够吗？”

这下换男生目瞪口呆了，这最多两个月，大哥也太神速了吧……

后来，不知怎么的，事情渐渐平息了，阿昧出现在家里的次数也多起来。

男生仔细观察过她，根本不像刚生过孩子的人。

而且她长相并不出众，身材也不算多好，只一双杏眼添几分颜色，但对比大哥身边的女人，还是差了太多。

她在家的时候，并不怎么照看孩子，反倒是与他一样，拿着本书，在躺椅上边摇边看。

有一次，他又咬着笔头琢磨题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你都不会？”

男生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一双严厉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看。

他还记得自己大哥说她是个天才，于是试探地开口，“那，嫂子，能教教我吗？”

他本来以为她会像她女儿一样，给他推演一遍过程，但阿昧不说话，只伸手翻了翻桌上另外几本书，淡淡问道，“你要考上华大学？”

男生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阿昧不回答，合上书本，“别考了，你考不上。”

男生要气死了，没过多久，他就收拾了行李去了上华，打算完成自己的梦想后再回家。

可是就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他考了一次、两次、三次……考了整整两年，所有的机会都试过了，就是考不上。

失意混杂着不甘，他逐渐纵情声色，醉生梦死。

一场宿醉后，他躺在酒店里，迷迷糊糊，电话就在这时狂响起来，他不耐烦地接起来，“喂？”

“快回家，你大哥出事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急急匆匆赶回家里时，家里已然挂上了白布。

他几乎要哭晕在大哥灵柩前。

一个祖辈的老人将他拉起，愤恨道，“都怪那个女人，若不是她，我们家族也不会遭此横祸。”

他这才知道，不仅大哥倒了，他们身后屹立将近百年的家族，也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而那个女人，连同一双儿女，就此销声匿迹。

就像那个雨夜里刮来的一阵风，将雨吹进房子里后，就消失在黑暗里，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