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面的洞口往下走了大约七八米,才触到了底。土气潮闷,黑暗浓稠,一时压得人手脚发僵。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往前走十几步,才隐隐见到微光。
一道黑色金属门静立在前方,没有把手,没有锁槽,轮廓沉冷肃穆,模样和瑰色十三号的那扇门如出一辙。
裴绮抬手,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门上细细摩挲,纹路的凹凸感顺着指腹传来。
她记得,南宫辛用手在瑰色十三号房门处轻轻划了一下,门就自动开了。
她低头思索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南宫忍的一截断指,尝试着在门上比划了一下。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响动。
果然没用吗……她可惜地将那截断指丢在地上,垂眸思考别的方法。
指纹,只是表皮纹路的第一层筛选,或许真正的核验是滑动过程中持续捕捉的皮下血流、皮肤电信号,以及和神经活动绑定的生理状态。
准入资格不一定是指纹……
她将自己的手指重新贴回门板,沿着凹凸纹路回忆传感的轨迹,尽量将大脑放空,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折扇门上。
门板表层的暗纹骤然亮起一层微光。
紧接着,光纹如浪,缓缓起伏波动,似是生出循环往复的呼吸。。
几秒后,光纹随声频变动,一个低沉喑哑的年轻男声响起。
“是谁?”
裴绮下意识后退半步,这个场地的中控,竟然是个智能体。
难怪游戏里数量繁多的NPC被管控得井井有条,即便玩家的选择不断扰动预设故事线,整个世界依旧可以自主推演、收束剧情走向。
如果是这样……
裴绮心底飞快掠过一个方案,定了定神,声音沉稳地开口:“我是陈佩兰的朋友,他拜托我来做些事情。”
闻言,男声低低地笑了一声,“陈佩兰,他还没有死吗?”
裴绮嘴角勾起,“当然没有。”
她赌对了。
来之前,她曾调查过这块场地的建设史。于二十二年前建成,十二年后转手给Eden,成为了全息游戏的主要活动场地之一。
陈佩兰能控制改写房间权限、甚至场馆中的运输暗道,说明中枢还保留有一部分他的权限,并不全都由Eden控制。由此她推测,现如今场馆中控的底层架构应该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演化形成的,眼前的智能体还残存之前的记忆,被陈佩兰钻了空子。
这扇门,以及门后的房间,大概就是这个智能体的活动室。
“陈佩兰,”男声一字一顿,像是舌尖反复碾磨这个名字,语调裹着耐人寻味的深意,“他敢让你帮他做事,也是吃了豹子胆……”
敢?
裴绮心头一动,一丝警觉悄然升起。
这话的意思,难道这个智能体认得她?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思,不露半分异样,顺着话头从容接下去:“不妨先放我进去。”
“当然没问题,”男声似乎非常愉快,“大小姐,请吧。”
金属表层的纹路缓缓亮起淡银微光,“咔哒”一声,机械纹路闪现,门应声而开。
裴绮走了进去。
在她身后,门无声地合拢,纹路的微光一点点褪去,重新和墙面融成一体。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电子元件混合的陈旧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密密麻麻的老式显示屏在闪烁着幽绿或昏黄的光,像无数只蛰伏的眼睛。半人高的机箱从地面一直堆到倾斜的天花板,线缆像纠缠的蛇群垂落下来,嗡嗡的运转声裹着电流的杂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鼓噪不休。
若是痴迷老式硬件的周钟晚站在这里,怕是会当场红了眼眶,恨不得扑进去抱着那些布满划痕的机箱亲上几口。
“见笑了,”智能体懒洋洋道,“我的旧躯壳有点脏。你想做什么呢,大小姐?”
他用了“你”,而不是问陈佩兰想做什么,似乎非常清楚她说了谎,但也没有点破,像陪小孩玩耍一样,好整以暇地逗弄她。
“想做什么都行吗?”
“当然,”键盘齐刷刷亮起来,“请。”
裴绮毫不客气地上前。不过三五分钟,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敲击键盘的手指起落飞快。可越是顺畅,裴绮眉峰蹙得越紧。太顺利了,顺利得像一张铺好的网,连基本的系统防御都没有。
她的目的是解除Eden的封锁。
显示屏上的光开始一跳一跳,裴绮眼神锐利,目光扫过屏幕,发现屏上的代码正在自动迭代,一行行新的指令凭空浮现。
裴绮退后半步,双手抱胸,挑眉道:“你不打算攻击我?”
“我怎么会攻击你,”那声音有点无奈,“我的底层框架就是保护你,你可以对我下达任何指令……”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熟悉的钝感顺着神经蔓延。裴绮顾不上身体的异状,飞快地对他说道:“那你立刻解除场地内所有‘Eden’设备的锁定状态,关闭区域信息封闭模式,同步开放全部安全通道……”
“得令……不过得费点劲儿,这套体系好久没用了,有点慢,你先坐下休息会。”
智能体一边碎碎念,一边动手做事,不到一分钟,裴绮感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揉下两个小小的圆片,稍稍松了口气。
“信息封闭模式已解除,安全通道已开放……检测到场内NPC启动了战斗功能,是否关停?”
“关停。”
“好的,战斗功能已关停……”
就这么轻松?
墙上的显示屏播放起了场地内各处的监控,除了真人安保,所有的AI都停止运转,大门也全都打开。附近乱糟糟的,陆续有警车停在门口。
扫过某块电子屏时,她的眼神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怎么样,”智能体得意道,“我做的不错吧。”
满嘴谎话的骗子,裴绮心里清楚,如果它生来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绝不会等到此刻才出手。
她面上弯了弯嘴角:“谢谢。”
“大小姐,”智能体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我先声明,我没有掺和这个地方的坏事。只有你叫我,或者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才能醒过来……”
“所以,别冤枉我……”他声音低低的,诱哄道。
裴绮手下动作不停,淡淡开口:“我是孤儿,不是什么‘大小姐’。”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裴绮低头,继续研究系统里的资料。服务器构建得很深,挖到底之后却发现一干二净,好像有人刻意删除了什么东西。
意料之中。
她专心致志地将拍卖场历年的交易记录和违法犯罪证据打包起来,发送给特情局的邮箱,并备份在自己的数据库里,以防万一。
做完一切后,智能体才再次开口:“你要走了?”
裴绮点头:“对。”
“外面不安全,”他声音有点严肃,“再等一会。”
“会有人来接我,”她顿了顿,语气里略微带上些讽刺,“而且你不是会保护我吗?”
“……有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只是一个分体,陪不了你太久。”
“那你倒是说说,谁创造了你,又是谁给你下达保护我的命令?”裴绮止住了脚步,“若是你说的有道理,我可以听你的话,多在这里呆一会。”
“好,”机箱嗡鸣,绳线在她身后交织成椅,“坐下吧,我把能说的全告诉你。”
公元2078年,雨夜。
雷声轰鸣,雨水倾盆而下。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一线,不停歇地砸在精心呵护的花圃上。花瓣散落在泥土里,绿叶倒是在雨落的间歇调整姿态,哪怕茎秆弯曲,也没着了地。
二楼,一个三十多岁的儒雅男人,宽肩窄腰,气度沉稳,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盯着屋外的园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