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璇的目光稳稳落在那行文字末尾小小的手绘笑脸上，暖融融的笑意顺着网线漫出来，连周遭办公室里原本松弛的安静都仿佛跟着沉了下来，裹着细微的情绪慢慢落在她心头。她就那样站在办公桌前，足足静默了好一会儿，心绪微微翻涌着，才慢慢回过神动了动神。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悬在带着玻璃凉意的手机屏幕上方，停顿了好几秒，才一个字一个字缓缓轻触打字。

“落地后报平安，一路顺风。”

消息发送出去还没两秒钟，对方便秒回了一个带着动态效果的OK表情包。那表情包里是一只毛色橘黄、圆滚滚的胖猫咪，举着肉垫软乎乎的爪子，圆溜溜的眼睛笑眯成了两条细细的缝，嘴角歪歪地往上翘着，那副模样看着格外讨喜又格外欠揍。表情包后面，跟着三个清清浅浅的英文字：“Yes, Madam.”

紧接着，在表情包和那行短短的英文之后，一条带着未读标记的语音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缪璇的指尖还停留在输入法的按键上方没来得及挪开，保存在系统设置里的自动播放功能就已经顺势启动，荣昉翀清朗朗的声音顺着手机听筒，清清楚楚地飘进了缪璇的耳朵里：“我登机啦，缪总监。”

荣昉翀清朗朗的声音背后，清清楚楚混着机场航站楼里来来往往的嘈杂人声，有航站楼廊桥底下循环滚动播放的登机广播声，有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的、行李箱滚轮轱辘滚过光滑大理石地砖的隆隆声响，各种各样细碎的背景音裹着人声，顺着通话信号一路穿过听筒清晰传了过来。

荣昉翀说最后那句告别的时候声音压得很轻，软乎乎的低音大半都被机场里嘈杂纷乱的广播声盖了过去，几乎要融进乱糟糟的背景里找不见踪迹，可缪璇还是在广播里那句“前往顿斯的旅客请前往登机口”的清晰播报间隙里，准确地抓住了那一丝藏在平稳声线底下、被他刻意用力压着，却还是顺着话音漏了出来的、不易察觉的软意与不舍。

缪璇盯着屏幕上那只表情欠揍的橘猫表情包，安安静静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小小的表情包上，把图片慢慢点开放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定格在那只歪着嘴笑的橘猫脸上。指腹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力道，轻轻蹭过屏幕上橘猫弯起的嘴角，指尖沾了满指屏幕原本带着的、冰凉的温度，可这点温度，却怎么也暖不透指腹下那片渐渐漫开来的、空落落的情绪。

缪璇就这样静静对着屏幕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出放大的图片界面，微凉的指尖按灭了亮着的手机屏幕，再把手机轻稳地扣回了办公桌面上。

窗外的风顺着百叶窗窄窄的缝隙钻了进来，轻轻扫过桌角那份还没写完、摊开着的月度报告，吹得空白的纸页轻轻掀动了两页，发出细碎轻软的沙沙声，那声音轻得像谁藏在空气里低低叹了一口气，转瞬间就又消散在了办公室安安静静的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缪璇缓缓收回落在手机屏幕上的目光，慢慢转过身，重新走到办公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边抬眼望去，开阔辽远的天际只铺着满满一片干干净净的透亮湛蓝。她握着米白色百叶窗拉杆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跟着才慢慢把帘子一点一点往上拉了一些，这下更多亮得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顺着敞开的窗棂，一下子暖洋洋涌进了整间空旷安静的办公室，光线漫过她脚上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尖，漫过窗边一整块空落落的浅原木色木地板，也轻轻漫过她心上那一小块，暖光落上去却还是填不满那一点空落落的软麻。

桌上那台办公电话忽然突兀地响了起来，沉闷又清晰的铃声一下子打破了办公室里凝滞的安静。缪璇定了定有些发飘的心神，调整好呼吸才慢慢走回桌边，伸手接起电话，那头是秘书May打来的，提醒她三点钟要和集团总经办开视频会议。

缪璇轻轻应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随手理了理衬衫皱起的衣角，坐回宽大的办公椅，伸手点开了桌面上的视频会议软件。

登录进会议等候室的时候，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整整七分钟，缪璇随手点开了参会人员的列表页面，就那么静静望着屏幕上一个个上下跳动的参会人员名字，指尖下意识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等会议正式开始，缪璇拿起黑色的水笔，翻开摊在桌面上的工作笔记本，对着会议镜头，露出一个标准又职业的微笑，开口汇报起整个部门的月度工作的时候，声线平稳顺滑，听不出半分波澜，就像刚才那场小小的情绪翻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雾海港的海渡轮船，依旧一趟接着一趟往对岸稳稳开着，鸣响的汽笛声混着楼下街道来来往往的车声，隔着玻璃飘进办公室，和会议室里平缓清晰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只有那扇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阳光，依旧在浅原木色地板上慢慢挪着，一寸一寸，把那片曾经坐过人、摆过办公椅的位置，慢慢完完整整盖了进去，像把那点没说出口的软意，一起悄悄埋进了满室安稳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