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天空又飘起了细细的冷雨，那雨丝细得像蛛丝一般，沾在发梢蹭在衣领上，轻轻落在皮肤上几乎都察觉不到凉意，只是站在露天开阔的停机坪外待得久了，才会感觉到带着海腥气的潮气一点一点顺着衣料的纹路慢慢漫进去，把贴身的内层衣服慢慢浸得发潮发软，贴在皮肤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凉。

荣昉翀今天身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处处透着精良，肩线收得利落干净，戗驳领的弧度精准，从肩线到衣摆没有半分偏差。额前打理过的黑色头发也整齐服帖，露出了饱满光洁的整个额头，衬得原本就轮廓深邃的整个人愈发英气十足。程叔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一辆银灰色商务车，交由家里多年的专职司机驾驶，送荣昉翀前往雾港国际机场。

IS公司市场部今天的气氛格外沉闷，连走廊里流动的空气都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大家走路的脚步比平日放轻了许多。茶水间的咖啡机照旧依照预设程序，在上午九点半准时启动自清洁，发出规律的嗡嗡转动声，这声响在格外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咖啡机旁却冷冷清清，往常那样围着赶工、急着倒咖啡的同事，谁也没上前接一杯带着焦香的热饮。

张明和管威强靠在茶水间的料理台边吃早上带的苏打饼干，两个人只是默默嚼着干松的饼干，谁都没提起球赛半个字。

小周坐在自己靠角落的工位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亮着蓝光的电脑屏幕发怔，她早上特意绕远路从公司楼下奶茶店买的冰奶茶就放在键盘旁边，插吸管的包装纸都还没拆开，带着奶味的冷气从杯壁慢慢晕开，在桌面晕出一小圈浅湿的印子。

阿明起身去了一趟茶水间，冲调端回来一杯加了双份糖的丝袜奶茶，安安静静放在自己桌角，热奶茶的香气慢慢散开，他下意识抬眼瞥了瞥旁边那张早已收拾干净摆好办公物品的空椅子。那把黑色的网布办公椅上，还留着荣昉翀昨天离开前，顺手拍了两下重新摆正的坐垫，窗边那盆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都记得浇水的绿萝，油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昨天刚浇上去的晶莹水珠，水珠顺着叶尖垂着，迟迟没有落下来。阿明只站在原地顿了两秒，便默默转回身坐回自己的工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缪璇的办公室里，遮光的木质百叶窗拉得比平时更低，整间宽敞的办公室都浸在柔和的浅灰色阴影里。她稳稳坐在黑色人体工学办公椅上，对着面前亮着的电脑屏幕静静发呆。屏幕的页面停在一个航班查询网站上，她早早就查好了荣昉翀的航班号CX872，页面上清清楚楚显示着，这趟航班的起飞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目的地是U国首都顿斯，备注栏标着准点起飞的字样。

缪璇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行标注着起飞时间的信息看了很久，窗外朦胧的天光慢慢在办公桌面移开一寸，她都没有变换过姿势，指尖只是轻轻搭在冰凉泛着金属冷意的鼠标按键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一下。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主机细微的运转嗡鸣，挂在墙上的石英钟秒针一下一下规律地走着，嗒嗒的声音清晰地落在空荡的房间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缪璇才像是终于从凝滞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对着空气轻轻呼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气，接着才慢慢抬起手腕，轻轻点了一下鼠标按键，用慢得近乎刻意的动作关掉了那个停驻了太久的航班查询页面，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份还没有完成的部门月度报告上。

黑色的输入光标在白色文档末尾的空白行里，一下接着一下安静地闪烁，明亮得格外醒目。就这样一下一下闪了将近三十秒，她的视线牢牢锁在白色屏幕上空空的编辑区，大脑里像是被揉成了一团理不开的乱麻，满脑子晃着刚刚那行清晰的航班信息，到最后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缪璇慢慢从支撑着腰背的办公椅上站起来，缓步走到临着雾海港的整面落地窗边，抬眼朝着雾港国际机场所在的天空方向遥遥望去。

窗外雾海港上空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澄澈的金红色阳光铺在蓝灰色的海面上，晃出一片碎金似的波光粼粼，白绿相间的海渡轮船正拖着长长的奶白色水痕，从开阔的海面缓缓驶过，低沉悠长的汽笛声隔着一整排摩天大楼厚重的双层玻璃幕墙，隐隐约约飘进安静的办公室里，带着遥远又模糊的嗡响。

今天的天空蓝得透亮，干净得像一块被海水反复洗过的透亮蓝宝石，连风都带着海盐的暖意吹得很轻。缪璇的手指搭在百叶窗的木质拉杆上就那样停住，没有继续把窗帘拉下来，安静的站在原地，微微眯起适应了室内暗光的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蓝得有些过分澄澈的天。

缪璇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处别着枚小巧的菱形银色胸针，此刻胸针落在斜斜铺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极淡极细的冷银色光泽，细碎的光落在衬衫布料上，印出小小的光斑。远处开阔的灰蓝色天空中慢慢出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银色光点，那光点在明亮的太阳光下闪了一下柔和的光，随后便慢慢往东南方向缓缓移动，越来越远。

缪璇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办公桌面上的手机，忽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细微的震感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轻微，几乎没能被人察觉。她当时正站在落地窗边望着远空，没有立刻转过身，去看那块因为震动悄悄亮起来的手机屏幕。

没过几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再一次清晰地震动起来，连续的提醒终于让缪璇收回了望向远空的目光，她这才缓步朝着自己的办公桌走回去，伸手拿起了安安静静摆在桌面正中央的那台手机。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亮暗着的屏幕，就看到一条带着新消息提示的通知清清楚楚跳了出来，发件人的备注栏，赫然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荣翀”。

“缪总监，今后有缘再见。你系一个好好嘅上司，呢段日子对我嘅照顾，我都记喺心入面，祝你以后嘅事业步步高升。”

在这一行行暖融融的文字末尾，跟着一个小小的手绘笑脸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鲜活和软意，像少年人没藏好的温柔，直白地落在了冰凉的电子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