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昉翀站在自己的工位旁边,站在斜斜铺洒下来的晨光里,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伸出手,把工位边那盆绿萝歪倒的一片叶子轻轻拨回正位,随后弯腰抱起脚边已经整理好的私人物品盒。那盆刚刚浇过水的绿萝,仍旧留在靠窗的位置,在明亮的晨光下独自闪着鲜嫩饱满的翠绿柔光。
走廊尽头,缪璇拿出门禁卡刷开自己独立办公室的门锁,推门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厚重的木门,后背轻轻靠在了冰凉坚实的门板上。她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握了片刻,指节都因为用力微微泛出了白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她抬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西装外套衣角,抬步走到了整面落地窗边。
窗外环岛层层叠叠的写字楼,像黛蓝色的群峰一样矗立着,在澄澈温润的晨光晕染下,边缘裹着一层柔软的浅金色金边,山脚草木的叶片上还凝着昨夜没有散去的晶莹露水,在明亮光线里折射出点点细碎的耀眼光芒,远远望去整座山都透着细碎的光,闪闪发着亮。
雾气笼罩的开阔海港平整海面上,白绿色相间的渡轮正顺着航道缓缓前行,烟囱里一刻不停地吐着淡淡的白色水汽,朦胧水汽混着清晨微凉的海风轻轻散开,顺着平缓海浪的流向慢慢驶过整片开阔海面。厚重船身稳稳压过平滑的浪面,船尾犁开沉静的深蓝色海面,在碧色的浪涛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细碎银浪,明亮细碎的水光随着渡轮前行不断翻涌,又跟着一圈圈漾开的波纹慢慢向四周晃开。
缪璇安安静静靠在临着海港的玻璃窗边,手肘轻轻搭在微凉的窗沿上,静静看着窗外那片铺展开来的湛蓝色海域,看着那艘熟悉的、刷着红白船身的小轮从码头缓缓驶出,一点点慢慢朝着海中央挪去。混着海风咸淡气息的汽笛声顺着开阔海面远远飘了过来,落在窗边听去,是低沉而悠长的调子,一点点慢慢漫过安静空旷的房间,漫过她纷扰又安静的思绪。
缪璇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发胀发闷的太阳穴,抬起的指尖无意间碰到眼角,才发现那里沾着一点湿意,凉得吓人。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收回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目光重新落回那艘越走越远的渡轮上,船身随着距离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白绿相间的小点,嵌在大片晃眼的湛蓝色海面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缪璇才轻轻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安静办公室,对着窗外带着咸淡气息的海风,声音轻得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路顺风。”
荣昉翀抱着装着私人物品的盒子一步步走出IS大楼的时候,门口值班的阿叔还笑着跟他打了招呼。荣昉翀点头笑着回礼,脚步没有停下,顺着路边浓密的树荫慢慢往前走,鞋底轻轻碾过落在黑色柏油路上红色的木棉花瓣,压出细碎轻柔的轻响。
今天的风特别舒服,裹着从雾港吹来的咸淡水汽,吹得衬衫下摆轻轻晃荡,吹得人心里那些缠缠绕绕堵了很久的情绪都跟着松快了些。荣昉翀低头看着脚边被风吹得滚动的几片木棉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风从开阔的海边吹过来,带着咸淡的气息扫过荣昉翀的发梢。他又缓缓转过头,隔着远远的距离,望向那栋顺着海岸线直直立着的气派写字楼,整面整面的玻璃幕墙铺展开来,在明晃晃的阳光下亮得晃眼,根本透不过去看到里面的样子。
荣昉翀唇角慢慢弯起一道清晰柔和的弧度,连带着眼底都晕开了一层软融融的笑意,脚步始终从容不迫。他轻轻转了个弯,顺着被正午明晃晃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浅灰色人行道,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去,鞋底踩在晒得微微发烫的路面上,朝着早就停在路边浓密树荫下、安安静静等待着他的银灰色商务车慢慢走过去。
银灰色商务车的车身被树荫滤掉了大半阳光,落在车身上只余下细碎的光斑轻轻晃动。荣昉翀走到车边站定,车门随即自动轻轻弹开。他微微欠身,先将手里装着所有零碎私人物品的纸盒稳妥放在后排,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衬衫领口,这才弯腰坐进了车内宽敞舒适的第二排座位。
坐在前排驾驶座上的司机,借着车内后视镜,安安静静看了荣昉翀一眼,见他已经安安稳稳坐定调整好姿势,也没有刻意找什么话题开口寒暄。司机只是轻轻搭在油门上点了点,商务车顺着沿着海岸线绵延铺展开的滨江大道,平稳地朝着前方慢慢驶去。
车窗外原本定格在身后的景致,随着车子前行缓缓向后一点点倒退,最先被落在身后的,是沿着海岸线层层环绕铺开的环岛写字楼群,那些冷硬又气派的玻璃幕墙闪着阳光的楼宇,慢慢变成了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再往后,种满了整排木棉树、开满了艳红色花朵的滨河步道也慢慢退到了视野深处;到最后,连雾港这座城市最标志性的那片开阔湛蓝色海湾,也慢慢落在了车子身后,成了后视镜里越来越淡的一抹蓝影。
荣昉翀靠在柔软的座椅靠背上,手肘搭在车门边的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皮质扶手,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上。骑楼廊下摆着早茶摊的档口还冒着淡淡的白汽,穿校服的学生踩着单车说说笑笑从路边掠过,一切都还是雾港平日里最熟悉的烟火模样。他从口袋摸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那个置顶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最终也只是轻轻按灭了屏幕,重新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车子开出市区,沿着高速平稳向前,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载音响飘着淡淡的乐曲绕着车厢转。荣昉翀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些攒了好几天的忐忑、不舍,还有藏了大半年没说出口的心意,都随着车窗钻进来的咸淡海风,慢慢散在了身后的空气里。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或许未来某一天,他还会顺着眼前这条路重新回来,再看看雾港的蓝天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