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何六说,坑里的人到死还在男东女西、老的守夜。」她终于开口,「今日要断的,就是这一层。」
她翻开《王制》。
「《王制》荒政有数,其一曰收恤孤独,以逮万民。孤者,父亡;独者,无子;孤独无告,王政先恤。周家坞外那几百口,是不是孤独无告的人。他们无籍,可籍是什么。籍者,籍其赋役也,朝廷借此知户口、定征发,是官与民的约,不是人跟禽兽的分。一个人在册上无名,便说他不是人了么。」
堂中无人作声。庭中站着的人太多,窗纸叫人头的影子遮得发暗,只有案上一盏灯照着她手里的书和堂中三个证人。后排有春工坊户低声抽鼻子,又赶紧用袖子按住。
「经上又说,天子四海之内,皆王民也。」她的声音沉下来,「民之身,非坞壁之私属,非长吏之刍狗,非一纸名册上勾掉便可以驱、可以杀、可以叫做匪的东西。无籍而流,罪在何所。若其罪当死,律有明文,该有司推问、三覆五奏;若其罪不至死,他便还是天子之民,身同良人。籍去,赋役去;人伦不去,身命不去。这一条不立,今日周家坞可以无籍坑汝阴的民,明日历阳可以无籍沉淮北的民,后日在座每一个人的宗族失势、名籍一勾,也都可以无籍而诛。」
她顿了一顿,翻开另一处。
「我知道有人要拿一句经来驳我。」她道,「《曲礼》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周家坞的榜上写『男女无别、群居废礼』,言下之意,庶人无礼,无礼则非人,非人则驱剿不论。这一层,今日要当面剖清。」
堂中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连老书吏也抬起了头。这是经书上的名文,多少人为官治民,心里都供着这一句。
「礼不下庶人者,非谓庶人无礼也。」谢珩之朗声道,「郑注讲得分明:谓遽于事而不能备物,故不责以庶人之礼。庶人春耕秋敛,终岁勤动,不能备士大夫的牲币车服,圣人为之制礼从宜,丧不尽物、祭不尽器,是体恤他备不起,不是宣判他不配为人。刑不上大夫者,亦非大夫有罪不刑,是不引大夫于刑书之辱、议贵而后辟之。两句并看,一为宽民,一为议贵,何曾有一字说庶人可以杀。」
她的目光扫过满堂。
「何况礼有本有末。钟鼓玉帛,是礼之末;男女有别、老幼有养、临难不夺其亲,是礼之本。坑里的人,无牲币可备,却在死到临头时男东女西、老的守夜,老儒护着两个不相识的孩子、按稳他们的后脑。诸位,这是什么。这就是礼之本。他们备不起礼之末,却守住了礼之本;杀他们的人,钟鼓在庭、印绶在身,干的是率兽食人的勾当。若说无礼可诛,该问的是谁。」
这一句落下,堂中静了片刻,随即从庭中后排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拍案,是个春工坊的老匠人,拍完自己先慌了,左右看看,见无人怪他,才梗着脖子坐直。
柳白在灯影里抬起了头。
「所以我请廷尉著一比。」谢珩之转向老书吏,一字一句,「往后天下州郡谳流人之狱,先问其身,后问其籍:凡在中土生、中土死者,身同良民;长吏、坞壁、豪强,无推问之文、无专杀之权,驱无罪之民入坑、入水、入火者,以故杀伤良人论,不以『平乱』末减,不得以『无籍』自解。周氏这一案,杀的不是匪,是籍上无名、身上有命的民。这一比若立,请名之曰:流民身比。」
老书吏的手在抖,字却记得很稳。录完最后一句,他起身,对着谢珩之长揖:「魏卿遣小吏来时交代,今晚堂上每一句,都是明日状子里要引的话。娘子方才这一比,小吏今夜录副两份,一份入历阳案卷,一份明早随小吏回署,面呈魏卿。成与不成,魏卿自有勘断,小吏不敢妄答,只敢说一句:今晚的供、今晚的经、今晚的四块糠饼,廷尉署记下了。」
「还有御史台。」
灯影里的人走了出来。柳白把便服的头巾整了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御史私印,按在老书吏录副的接缝处,看了一眼谢珩之,又看了一眼堂中的何六、阿卯与女童。
「柳白官卑,不敢独奏。」他道,声音不大,满堂都听得见,「可这一份录副,我具名并签。廷尉若上谳状,御史台同日上弹章,弹历阳县寺朋比、弹州府冒功请旌。不是我替诸位出头,是这四块糠饼递到我案头,我不接,这个御史的印,不如刻成周氏门楼上那块匾。」
堂下不知是谁先吸了一口气,接着,三百余人齐齐起身,没有喧哗,只衣襟与席面摩擦,窸窣一片,随即都静下来,望着堂前。
谢珩之没有受这一礼。她离案,走到堂下,先走到何六面前,把他扶起来;又蹲下,与阿卯平视,替他把那四块糠饼重新包好,塞回他怀里;最后,她在女童面前蹲了很久,看着那只始终举着绳的小手,轻轻把绳接下来,却没有拿走,而是连着那只手,一并合拢在女童胸前。
「绳记在案上了。」她道,「手放下吧。」
女童望了她半晌,那只举了一夜的手,终于慢慢放下来。
散堂已是子时。堂中的灯一盏一盏熄,人潮退去,抄书局的青衫却没有走,围着老书吏的录副不肯散,问明日能不能照常刻板、随公抄发出去。谢珩之想了想,摇头。
「全文不刻。」她道,「刻了,明日东园就是私设公堂、挟众干讼,反害了案子。只刻经,不刻案:把《王制》荒政数条与『收恤孤独』一节照常入公抄,一个字的断语都不加。话怎么过界,我叫它长在经里,自己走过去。」
青衫们领命去了。讲堂空下来,只剩案上一盏孤灯,和灯下并排摆着的糠饼、断绳、两面木牌的红绳。韩照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一晚,比他在苇荡里伏过的任何一夜都长,也比他在坑底翻过的任何一具尸身都暖。
谢珩之独自在灯下坐了片刻。她取过一张纸,没有写状,也没有写信,只把今夜立的那一比的名目,端端正正写了一遍,看着那四个字,吹了吹墨。
流民身比。
她搁了笔,又取过明日要付刻的《王制》荒政清样来看。这一册照例不署讲者,随商船北去,晋陵、京口,一处一处屯戍转过去。她想起那些册子的边角,回回退回来时都叫汗沤得发软起毛,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手,怎样捧着它。念头到这里,她把清样合上,叫陈墨封好,明早连同一批新刻的,头一班船就发。她没有工夫替谁多想,经要过的界,比人远。
窗外,五月末的夜风过秦淮河,南岸北府方向的天尽头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话已经出了这间讲堂,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