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的市易车五月二十八到的建康,车上除了照例的军衣账、平粜册,另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两面小小的木牌,用油纸包着,刻着「义故遗孤阿卯」「义故遗孤无名女」,牌头穿了红绳。京口义故祠墙上挂的是正牌,这两面对牌是同一块木料剖了另刻的,搭月底这班军衣车才到。葛青把牌送到常棚时,阿卯正蹲在灶前帮着添柴,接过牌,不认字,只摸着牌上那一道道刻痕,摸了很久。女童坐在门槛上,把自己那面牌挂到脖子上,挂好,照旧一句话不说,小手按着牌,像按着一件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另一样是一句话,押车的老弟兄当面学给葛青,葛青原样带进讲堂:将军说,两石之间的事,刀管不到,话能过界。三个活口,不能只在廷尉的录状上说话。
谢珩之听完,在案前默坐片刻,取过一张帖子,写了几行字,叫陈墨分头去送。
帖子送三处。头一处送廷尉署,只说东园夜课讲《王制》荒政,案中三证人愿在讲前复述历阳一夜,请署中遣记室来录,录的是供,不是判;第二处送御史台,帖子上连名也没写,只夹了一行小字:糠饼入公门之夜,御史可来听经;第三处不送官府,叫葛青遍告春工坊户与和离社,今夜讲堂不设门禁,要来听的都来,只立一条规矩,堂上不喧哗、不起哄、不打断人证。
陈墨接了帖子,迟疑片刻,问要不要知会官府加派兵卒守门。谢珩之摇头。
「派兵守门,这就是聚众听讼,明日就有人奏东园私设公堂。」她道,「不设兵,不立案,不宣判,只讲经、录供。门敞着,谁都能进,也谁都能走,它才始终只是一堂夜课。这一层分寸,比经义还紧,你亲自盯着门。」
她又把韩照叫来,交代了半个时辰:三个活口上堂,穿什么、站哪里、话说到何处为止,一一定了。黑牌一节,一个字不许提;洲上的见闻,只许讲洲民怎样守礼,不许讲北府怎样伏苇。韩照一一记下,末了问,那两个孩子若在堂上哭起来怎么办。
「哭,不拦。」谢珩之道,「教过的话,一句也不要叫他们背。我要的是孩子的真,不是状师的巧。」
当日午后,她独自在藏书楼理经。《王制》《周礼》《孟子》摊了一案,她没有去寻最锋利的句子,先把三篇里凡论流民、论孤独、论荒政的条目逐条抄出,又在「礼不下庶人」一句下停了笔,盯了很久。周家坞的榜文,根子就扎在这五个字上。这一句不剖,前头九十九句立得再稳,也会被人用这一句轻轻掀翻。她提笔,在这一句旁另写了三行小字,写完,自己读了两遍,才合卷。
当夜东园夜课,设公听。
讲堂里的灯比平日多点了一倍。春工坊户、和离社的妇人、抄书局刻版的青衫、太学里几个告假来听讲的寒门学生,挤了满满一堂,庭中也站了人。堂前不设高座,只把平日讲经的案横过来,案后一把席。堂下另一侧,设了一张小案,案后坐着廷尉署来的老书吏,公门简牍,研墨以待;书吏身后,柳白换了一身青布便服,立在灯影照不分明的地方,谁也没有声张。韩照带着三个活口从侧门进来时,满堂的人声一点一点静下去。
跛后生已经能走了,背上新愈的伤牵扯着,走得慢。他在堂中站定,先慌,目光不知往哪里放,韩照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才看见案后那个女子离席起身,向他端端正正一揖。
「你不必跪。」谢珩之的声音不高,堂中却人人听得清,「今日这堂上,你不是过堂的人证,是替没了的人说话的人。怎么问,你怎么答,只说实话。」
老书吏执简,先问名籍乡里。跛后生定了定神,答了。他是汝阴人,名唤何六,去秋家乡再没了活路,随流人一路南下,在历阳渡头叫黑牌船索了伕。说到这里,堂下有人发出一点压不住的声息,谢珩之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堂中复静。
「从被索那一夜说起。」她道,「慢些说。」
何六便从渡头说起。说黑船如何挑人,壮的带走,老弱放回;说周家坞外的洼地,几百口人挖坑而居,墙内每日缒下两筐糠饼,名之曰以礼矜穷;说他白日里看见,坑里的人怎样用柴草另编短墙,男东女西,老的守夜,到死还守着各自村里的规矩。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稳了一些。
「四月十二,三更。」他道,「四面锣响。坞门开了,先放火,后列矛。有人展纸,念我们无籍亡命、男女无别、群居废礼、夜聚为盗,说奉安集的制,驱剿乱民。念完,火把一挥,就把人往新挖的坑里逼。」
他的语速开始快,老书吏搁下笔,说慢些,他咽了口唾沫,从头再说那一段。说矛尖怎样合拢,说前头像割草一样倒下去,说部曲不下坑,只在坑边推土;说一个老儒模样的人,把两个半大的孩子护在怀里,背朝坑心,按住孩子的后脑不叫看,土埋到胸前,嘴还在念。说到此处,堂上有妇人别过脸去,很快又转回来,人人都在听。
「我背上挨了一矛,趴在尸堆底下装死。」何六的声音发紧,「土落到身上时,我不敢动。坑里的声息,一刻稀似一刻,到后来,只剩土块碰土块的声音。天亮他们要补刀,我借着换尸滚到坑角,叫义庄的人翻了出来。」
老书吏的笔一直没停。供录完,他低声问何六:你可知诬告反坐。何六跪下去,这一回是他自己要跪的,声音抖,却字字清楚:「小的身上有矛伤,坑壁有指痕,齿缝里有糠饼。小的若有一字虚言,甘领反坐,只求官家教那坑里的几百口,不是匪。」
谢珩之的目光移到阿卯身上。
阿卯一直跪在何六身侧,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谢珩之向他点头,他便把纸包双手举过头顶,解开。
里头是四块糠饼。半块黑硬的,混过泥;三块整的,用一片旧衣襟包着。
「这是一位老婆婆的饼。」阿卯的童音在满堂灯火里发颤,却咬着字,「她跟小的一个窑里住过。她孙儿死了,她把饼省下来,自己啃硬渣,怀里的饼一块都舍不得吃。那夜她逆着人往坑里去,找她孙儿。第二天义庄的叔从坑底把她翻出来,她嘴里还嵌着半块,怀里这三块,是给娃留的。叔说,给官人和先生们看看,老人家不是匪,匪不省下饼来给娃。」
他说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油纸上面,却没有哭出声。
那女童一直站在他旁边。她不跪,也不说话,只把一截磨毛了的麻绳举着,举给满堂的人看。绳是三股回心的制式,一头断了,是她臂弯里那道印的来路。葛青在堂下望着她,眼圈红了,女童反倒没有哭,从始至终,只是举着那截绳。
韩照上前一步,把西坡招魂木主、廷尉登册、县寺「尸已移葬无从起验」的回文、请旌周氏「礼义捍患」的抄件,一样一样陈明。每说一样,老书吏录一样。说完,满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谢珩之在案后坐直了身子。
她面前摊着两卷书:一册《王制》,一册《周礼》。她没有先翻书,先看着堂下那三百余张脸,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