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他忽然问画像。
卡特赖特的下巴绷紧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事。”
“钱。还有——那些人。他最后到底把什么告诉了谁?”
“我说过,我得慢慢想。”
那句话出口得很快。
快得近乎熟练。
哈利已经取出了本子。他写了几个字,铅笔尖却渐渐停住了。
福尔摩斯没有接着问画像,反而看向他,“你记了什么?”
哈利把本子略微抬起,“他说,他得慢慢想。”
“你认为这句话说明了什么?”
哈利看了看布莱辛顿,又看向画像,“说明他……也许知道?”
福尔摩斯没有点头。
哈利的耳朵有点红了。
他低下头,盯了自己的笔记一会儿,才重新问:“是因为你记得一些,所以要再想想,还是派克先生让你这样回答?”
画中人的视线移到了他脸上。
店里很安静。
火炉里有一块煤裂开了。
“他让我这样说。”
哈利把本子上那句未写完的话划掉。
他的动作并不漂亮,横线划得太重,几乎穿破了纸。但这次,他没有把那一页翻过去藏起来。
“那么,你记得萨顿先生说过什么?”
卡特赖特显然没有料到问题会变得这样简单。
他看了布莱辛顿一眼。
“他说自己分得太少。”
布莱辛顿猛地抬起头。
“他还说,”画像继续道,“别人以为他拿得最多,其实没有。他一边说,一边在房里走,把椅子碰翻了。”
哈利的铅笔重新动起来。
“是在一八七五年?”
“那件事是一八七五年的。”
“我问的是,你听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这一次,哈利问得慢了许多。
“是那一年,还是他把你买回家以后?”
画像望着他。
“买回去以后。”
福尔摩斯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好,把这两件事分开记。”
布莱辛顿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看见他松开手套,又将它攥紧。
“我那时候喝了酒。”
“这不能自动使您说的话成为事实。”福尔摩斯说,“同样,也不能自动使它毫无价值。相关的钱款,仍然要从活人的账目、收支和证词里查。”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后来——”
“那就把能证明的部分交给莱斯特雷德。”
布莱辛顿没有立即答应。
特里维廉医生坐在他旁边,始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只是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布莱辛顿所坐的椅背上移开了。
这个动作比一句责备更有效。
“我会给他看。”布莱辛顿低声说。
莱斯特雷德取出了自己的本子。
*
我本以为,最困难的谈话到这里便结束了。
后来证明,我仍然低估了人们对于自己买下的东西所抱有的期望。
“那么,”布莱辛顿说,“等这些手续完了,画还是要送回来的。”
卡特赖特一直站在桌旁。
此刻,他忽然说:“我不想回去。”
布莱辛顿皱起了眉。
“你用不着再讲那些藏钱的故事。既然派克已经被抓住——”
“我不想回到帘子后面。”
布莱辛顿望向小贝尔,仿佛希望他能找出一种使画像恢复合理状态的方法。
小贝尔没有动。
“我不可能整天让它露在外面。”布莱辛顿说,“它会叫我萨顿。医生的病人就在楼下,佣人会进来收拾,谁知道它还会讲什么?”
“您可以买一幅风景。”老贝尔说。
“我已经付过十二镑了。”
“这家店也收旧画。”老贝尔回答。
福尔摩斯抬手制止了这场即将转向价格的争论。
“今天不决定出售,也不决定最终归属。我们只需要安排它在取证期间,以及之后尚未商定的这段时间里,放在哪里。”
“这里?”布莱辛顿问。
小贝尔看了父亲一眼。
老贝尔将尺子放回抽屉,这次特意放得很深。
“只要不半夜跑到海上去,惹得船长整宿敲舱板。”
卡特赖特嘴唇动了动,“是他先——”
“我们不审理那一桩。”福尔摩斯说。
哈利一直站在工作台旁边。
他看向画像身后的深暗背景,又看了一眼窗户。
“这里要挂帘子吗?”
“不需要。”小贝尔说,“直射的光太强时,我们会调整百叶。不会把整幅画盖起来。”
卡特赖特没有出声。
可是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我们,落在了那半幅敞开的窗上。
街上有一辆马车经过。车轮声从门缝里传进来;门玻璃上有一小团水汽,被外面某个行人的衣袖擦开,又慢慢模糊了。
那并不是什么出色的景致。
甚至算不上景致。
布莱辛顿顺着画像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突然用手掌擦了擦嘴。
“先放着吧。”
他说得很低。
“别让每一个进门的人都来问它那件案子。”
“我们也没有这个打算。”小贝尔说。
博恩斯女士将临时寄存的安排写清楚,注明仍须依照取证需要保存原状;布莱辛顿签了字,贝尔父子也表示接受。纸上没有因此出现一项关于所有画像的崭新法律,更没有人宣布,这幅画从此获得了可以自行签订租约的资格。
不过,当文件收起来时,卡特赖特的肩膀确实比先前低了一点。
那是放松下来以后的样子。
小贝尔问他是否要把承着画布的木板转一个角度。
“这样能看见门。”他说。
卡特赖特点头。
哈利帮忙挪开旁边的一只空木箱,给他们腾出位置。他没有碰画布,也没有试着把那些参差的边缘压平。
等木板放稳,他退到几步以外,弯下腰,试着从与画中人差不多的高度向外看。
“能看见。”
“我看得见。”卡特赖特说。
“门铃也能听见。”
“我知道。”
哈利直起身。
“要是来了不认识的人,你不一定得把什么都告诉他。”
卡特赖特望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哈利。”
“我知道。后面呢?”
哈利略微迟疑,还是告诉了他。
画中人将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看他的额头。
他只是说:“我记住了。”
*
我们离开时,莱斯特雷德仍在与布莱辛顿谈话。
派克的信稿已经重新收好。施咒、雇人、割画与索钱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来时清楚了一些;至于十三年前的钱究竟经过哪些人的手,仍然需要在纸张、银行记录和活人的说辞之间寻找。
这些事情没有因为一张纸恢复完整,便也跟着恢复完整。
回贝克街的路上,哈利走在福尔摩斯与我之间。
经过一家窗户里摆着瓷器的店时,他停了一瞬,看着其中一只缺了耳朵的瓷狗。
“恢复如初能修那个吗?”
“或许能。”我说。
“腿呢?”
我低头看他。
他已经不再看瓷狗了。
“丹尼爸爸的腿。”
“那个咒语不是这样用的,哈利。治疗身体有别的方法,他正在接受治疗。”
“可是派克只是动了一下魔杖。”
“我知道。”
他踢开脚边一颗很小的石子。
石子滚进了路旁的浅水里,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们走了几步,他又问:“那个人是不是本来就知道,里德先生得休息这么久?”
“我们不知道他事先想过多少。”福尔摩斯说,“但里德先生受的伤,不会因为他没有认真想过,就少一点。”
哈利点点头。
这句话似乎没有使他满意,却使他不再急着寻找一个更轻巧的答案。
*
下午,哈德森太太给我们端来了茶。
福尔摩斯写了两封短信。我整理了上午的记录,特别将画像关于往事的转述,与我们已经能够独立核实的事实分开。
哈利伏在桌子的另一端,抄写“恢复如初”。
中文名称底下,是小贝尔替他写下的咒语。他照着抄了两遍,又在旁边画了一把断成两截的尺子。
随后,他翻开了放家书的夹册。
母亲照片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张厚纸被翻动过几次,边角已不像最初那样齐整。后面另一页,写着前一天的日期、贝克街和四个人;星期三的取件日期写在下面,数字描得尤其清楚。
哈利看着前面那张空白纸,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有人画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也能让画说话吗?”
福尔摩斯停下笔。
“这个问题,赫恩先生比我更有资格回答。”
“我是说……假如别人把她的事告诉那幅画。”
他的指尖放在夹册边缘。
“告诉它,她喜欢酸苹果。它就也会说自己喜欢。”
“可能会。”
“就算它从来没有见过她。”
福尔摩斯将笔搁下了。
“是的。”
哈利慢慢抹平了那张空白纸。
窗外的车声从楼下经过,炉火将一层柔和的光投在他的眼镜边缘。他没有继续问画像能不能拥抱谁,也没有问能不能把已经错过的七年重新教给它。
他只是把夹册合上了。
“那还是先等照片。”
“好。”福尔摩斯说。
他没有将桌上的工作推过来,也没有夸奖哈利作了一个明智的判断。他伸手,把放得稍远的茶碟挪到孩子够得着的地方。
碟子里还剩一块蛋糕。
哈利拿起来,吃了一小口。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两行字。
我后来征得他的同意,看过那一页。
第一行是:“卡特赖特不知道钱在哪里。”
“知道”下面有一条划歪了的线。那是他在店里纠正自己时留下的。
第二行写得慢些,也整齐些:“他说,他不想再挂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