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早晨,一位身穿旧礼服的先生,在贝克街楼下向我们索取了一便士。
他的帽子很体面,胡子则有些问题。左边那一半垂到了领口,右边那一半似乎在运输途中遗失了。此外,他的两条腿都没有着地,而是搭在一辆手推车的车沿上。
哈利从窗边看了一会儿,回来告诉我们:“那是稻草。”
“十分敏锐。”福尔摩斯说。
“我说的是他的肚子。”
“我说的是你的判断。”
楼下的几个孩子又喊起来,要路人为盖伊·福克斯捐一枚铜板。他们把那位准备在晚上焚烧的先生推过积水,车轮陷了一下,其中一个孩子很熟练地抓住了他的脖子。
哈利的目光追着他们去了街角。
伦敦的孩子们正在为今晚搜集柴火、旧纸和任何成年人没有及时声明所有权的木头。哈德森太太已经将我们门外一只空箱子搬了进来。
“今年不准拿我的箱子。”
她说这句话时,看的是福尔摩斯。
“去年我付过钱。”
“我需要的是箱子,福尔摩斯先生。”
我们的早餐就在这个无法通过赔偿解决的问题中结束了。
桌上有两封新到的回信。
一封来自韦伯夫人。她替我问过一家书店,那里有几种关于魔法伤病的入门读物,可以先看过再决定买哪一本。
另一封来自麦考夫,约我们当天下午四点三刻,在俱乐部的陌生人室见面。
这两封回信,都与福尔摩斯昨日下午写的信有关。
里德先生的伤使我想到一个此前没有认真面对的问题:倘若下一次倒在我面前的人,同样遭受了魔法的伤害,我不能总等到某位巫师恰好经过,才弄明白自己正在处理什么。
我不指望读完一本书就能够治疗诅咒。
但至少,我应当知道什么时候该去找谁。
福尔摩斯替我将这个问题写给了他的哥哥。
“他答应了吗?”我问。
“他答应谈一谈。”
“这通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愿意在纸上多写。”
哈利已经把麦考夫给他的地图取了出来。
他找到俱乐部,又找到贝克街,将两处用手指按住,随后问我们:“今天还要去哪里?”
*
韦伯夫人带我们去的地方,在霍尔本附近。
一家装订铺和一家卖纸张的店共用着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深绿色的小门。
门上的铜牌旧得几乎读不出字来。
若不是韦伯夫人停在那里,我大约会以为它通向两家店共同使用的储物间。
临街有人在卸一车纸。捆得不够紧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像一群不愿保持队形的白鸟。隔壁店里的伙计正把废纸箱搬到里屋,两个推着稻草人的孩子不甚满意地望着他。
“平时就是从这里进去。”韦伯夫人说。
她走上两级台阶,推开了绿门。
哈利站在福尔摩斯身旁,伸长脖子向里看。
我记得门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味:皮革、旧纸、干燥的草药,以及某种像薄荷、又比薄荷更冷的味道。
接着,我突然想起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因为有一位病人在等我。
这件事如此急迫,以至于我甚至对自己竟能站在这里浪费时间感到恼怒。我开始摸怀表,另一只手已经转动了手杖,准备回到街上叫车。
“韦伯夫人,恐怕我得——”
福尔摩斯几乎与我同时转过身。
“先回贝克街。”
我竟然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我有一份急用的笔记留在家里。”他说,“我们得回去取。”
哈利没有动。
“什么笔记?”
“关于——”
福尔摩斯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短的停顿,却使哈利抬起了头。
“我们刚到。”孩子说。
“很快就回来,跟着我。”
福尔摩斯牵着他的手,往通道外走。我也迈了一步,心里仍惦记着那位病人。奇怪的是,我想不起病人的姓名,也想不起地址;但这丝毫没有削弱我应该立刻动身的确信。
哈利的鞋底在石板上擦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冲进店里。他回过头,大声喊:“韦伯夫人!”
她立即从门口转过身来。
她先看了我,又看了福尔摩斯,脸上的神情改变了。
“先往外走。”她说,“都出来,到那根灯柱旁边去。”
我们退回街上。
一辆载满木桶的货车从面前经过,铁箍颠得哐当作响。车夫骂了一句,拉住缰绳;那匹马对整个上午显然都没有什么好感。
我站在灯柱旁,手里仍握着怀表。
那位等待我的病人忽然变得不那么急迫了。
又过了片刻,我终于意识到:今天上午,我根本没有这样的约诊。
福尔摩斯慢慢松开了握着哈利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袋,又看了看通道。
“驱逐麻瓜咒?”
韦伯夫人点头。
“很像,让我先去问清楚。”
我们都听说过这种魔法。
麦考夫曾经提到,一次排水维修如何被它搅得一团糟。当时,那故事听上去颇有几分可笑:工人们一次次走近要维修的地方,又一次次想起别处有事。
我现在没有笑。
哈利仰头望着福尔摩斯。
“你还要回去吗?”
“不。”
“笔记呢?”
“我带着今天打算带的东西。”
福尔摩斯的语气很平静。他把一只手放在孩子肩头,让他站到自己身边,随后重新望向那扇绿门。
“但刚才,我非常确信自己少带了一件。”
哈利也看向那边。
门没有变,铜牌没有变。那两级台阶还在原处,靠边的一块石头缺了个角,缝隙里积着黑色的水。
他刚才明明觉得,那是一扇十分适合进去的门。
*
店主是一位戴绿绒帽的瘦高男人。
他跟着韦伯夫人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支羽毛笔,鼻梁上有一小道墨痕。
“今天是十一月五日。”他解释道,“每年都有人往这里探头,找木箱,找废纸,带着点着的东西在门口跑。我今早刚把门口的防护加强。”
“我只向您问过存货,”韦伯夫人说,“没有想到您改了入口。”
“往常也没有麻瓜来买——”
他看见了哈利。
那半句话停住了。
店主的目光从孩子的眼镜移到额头,又很快移回来。他摘下了帽子。
“哦!我不知道是——”
“来买书的是华生医生。”韦伯夫人说。
店主看向我。
他大概这才发现,我并不是陪着一个有名的孩子来付账的人。
“当然。只是这里有些东西,普通人看了不太方便。”他说,“您二位可以在外面稍等,孩子跟着韦伯夫人进去,挑好了再——”
“他八岁。”福尔摩斯说。
店主又看了看哈利,“我是说,我能够替他解释。”
“书是给医生读的。”哈利说。
他站得离福尔摩斯很近,但并没有躲到他的身后。
“我不知道医生需要哪一本。”
店主搓了搓手里的帽子。
短暂的沉默里,街角有人试放了一枚爆竹。声音在房屋之间滚过,那匹拉木桶的马甩了甩头。
“那么,请稍候。”
他回到门边,抽出魔杖,解除了入口处的咒语,又对里面的伙计说了几句话。临街那一侧原本半掩的内帘被拉严,伙计坐到了通道口附近。
韦伯夫人先过去看过,才示意我们进去。
这一次,我没有想起任何需要立刻离开的事。
福尔摩斯在门前停了一瞬。
哈利仍抓着他的手。
“现在呢?”孩子问。
“现在,我想看看你的医生准备买些什么。”
他们一起走上了台阶。
*
店里比从外面看上去宽敞。
这倒不一定是魔法的功劳。它占用了后面一整间旧库房,沿墙排着深色的书架,书架上面又搁着尺寸过大的图册。窗户开得很高,日光透过磨砂玻璃落下来,把一张长桌照成浅灰色。
真正使我停住脚步的,是桌上摊开的那本书。
纸上画着一只手。
它的五根手指正在缓缓打结。
中指从食指下面钻过去,无名指绕住拇指,随后整只手缩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形状。过了一会儿,它重新舒展开来,又从头开始。
哈利在我身旁吸了口气,“会疼吗?”
“图不会。”韦伯夫人说,“实际受伤的人可能会。”
他把原本想伸过去的手收了回来。
另一幅图画着一位张嘴的男子。他的舌头正在逐渐变长。下面几行小字太密,哈利看不清,于是他没有动书,而是绕到另一边,寻找更近的位置。
福尔摩斯替他把椅子拉开了一些。
哈利跪坐上去,两只手扶着桌边。
我看着那些图,最初那种不由自主的惊奇,慢慢被另一种感受替代了。
普通医学书籍中的插图,能够标出伤处,却很难呈现变化的过程。这里的一幅小图,就能反复展示症状怎样开始、怎样加重,以及哪些细微的征象可能先于严重的损伤出现。
我终于明白,自己需要补上的知识,比原先想象的还多。
店主拿来了三本书。
第一本内容十分详尽。可翻到处置方法,几乎每一段都默认读者手边有一根魔杖,而且知道怎样使用。
第二本的药剂部分更长。
我在某一页停留得稍久,韦伯夫人便伸手指出旁边的一行说明。
“这一节不适合凭书尝试,配制和用量都需要有人指导。”
我点了点头,将它合上。
第三本是深蓝布面的《常见魔法伤病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