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你从牙牙学语长到如今独当一面,可在刘渭心里,你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叉着腰凶巴巴让他不许喝酒的样子。
如今这般的沉稳周全,可以算是长大了吧······可惜,长大总有阵痛期。
牧由摇头,对师父的感慨没什么过多的评价,他这人有什么说什么,不喜欢妄加揣测,更何况事情还有关于你;于是他转而提起了别的,“自从唐门门长正式变更后,她就离开了蜀中,然后行踪就一直不稳定。”
“根据目前能确定的行程,好像是在拜访当年的那些流派的宿老,特别是和名单上的流派中人有牵扯、如今在圈子里能说得上话的前辈,像是在从中斡旋说情,为那位新上位的唐门长铺路。”
刘渭沉默,他和牧由心思通透,都很明白你如此作为的深意。
挨家挨户登门拜访,姿将态放的这样低;因为只有你亲自上门,才是表明自己认可了许新的继承,也是在拿自己半生的名声和人情,替唐门此番的闹剧兜底,也向外人宣告,唐新其人是唐门一致的选择,不必多加置喙。
刘渭没有立即接话,枯瘦的指尖不住摩挲资料的纸张,好一会儿都只是沉思。
这位曾经的小栈当家人、如今已经大限将至的老人垂眼,不知想到什么,长长叹息。
不同于师父的叹惋,对于唐门的这场闹剧,牧由其实怀抱着些不太礼貌,但足够现实的想法。
“杨烈门长去世,唐妙兴门长接任,还可以视为一次虽然突发,但还算平稳正常的门长权力过渡,毕竟此前,唐妙兴前辈就已经是副门长,能力、资历、声望都无可置喙;但这一次许新,不,唐新门长继位,却难免有些···过于牵强。”
“圈里对此的态度……普遍是不太看好。”
牧由从前说事大多平铺直叙,此时难得停顿,有些忧虑。
“唐门内外门之困由来已久,本无伤大雅;而且此前,无论是外界还是唐门内部,对于年轻一代公认的下一任掌门人选,本应该……”牧由长久的停顿,把你的名字吞回腹中。
有些事不能说出来,不然徒增隔阂。
你原本有望接掌唐门,这并不是一个秘密。
至少在杨烈突然身死前,圈内的大前辈们私下谈笑,没有一个会觉得杨烈之后下一任唐门门长会是你之外的其他人。
无他,实在是太惊艳了。
以你当年展现的天赋实力乃至于心性,堪称碾压同代,冠绝当时,惊艳的像是让人看见了另一个年轻些许的张之维的影子。
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老天师,但却可以再有一个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少年得意,触类旁通;傲视同辈,光芒四射,天骄当如是。
哪个传承久远一些的流派,没有过自己的骄傲?没有指望本门的得意弟子将本门绝学发扬光大,在圈子里露脸扬名,甚至证道飞升?不过期望或大或小而已。
毫无疑问,你就是那一代之中,独属于唐门的天骄,
木秀于林,四方盛赞
年少有为,灵气所钟,
不见昔年,你一袭红衣翻飞,南北来去自如,抬手之间,平东北挫西南,挑四家战龙虎,只手破术字奇门,一掌败禅宗横练,
那几年里头,圈里闻名的四家同辈甚至是老天师的得意弟子,没有一个能将你掀下同辈第一的宝座。
若不是唐门和东北都看得死死的,哪家不对你这没有明确师承又天资聪颖的好苗子心痒痒?又有哪个不曾在公开或者私下里,向你向唐门递个好,试图让你拜入自家门墙?
君不见上一个祖坟冒青烟的龙虎山,收下的可是张之维那样最后长成天下一绝顶的璞玉。
你纵然不如那位天师,也不会差得太多。
事实证明,你比他们原本期许的更出色,时任门长的杨烈不止一次因此夸赞你,话里话外都对你寄望颇高。
那时圈子里的大前辈都赞叹说,前任唐炳文门长总算是后继有人,唐门兴旺指日可待。
“可如今……唐新门长既有唐姓血脉,又继唐门绝学丹噬,再加上上一任唐门长唐妙兴指定,从各方面都是占了大义,没什么好指摘的。”
“只是唐新毕竟是当年三十六贼出身,外界内部的非议都不会少,虽说门长人选是唐门的家务事,但甲申之乱到底是一摊牵扯太广的烂账······若说没有意见,也不可能;唐门内部倒是罢了,圈子里···暗流涌动。”
“大多数流派目前持观望态度,许新虽然是三十六贼,身份敏感,但唐门终究是大派,又有人在外反复斡旋,哪都通公司做和事佬,明面上自然没什么特别激烈的异议声。”
“私底下呢?”
牧由没有应答,但刘渭大致也能猜到。
人心鬼蜮,千古如一。
于是他冷笑,“唐门的家事,再怎么样都轮不到外人插手,她都主动让了一步,让外人没法子拿她做筏子挑拨离间;剩下的如果再没眼色,且等着栽跟头吧。”
他太了解你那倔强的毛病了,若真惹毛了你,且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屋内一时寂静得只剩下师徒俩的呼吸声。
牧由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心头盘旋许久的疑问。
“唐妙兴门长······为什么会宁可选择三十六贼的许新,也······”放弃了你呢?
明明,你更像众望所归,有能力有时间,也更能带领唐门变革的新门长吧?
“因为舍不得,”刘渭垂眼,声音沙哑。
他说起了一桩看似无关的旧事。
“唐门的门人,在小栈的历年资料中,并不缺惊才绝艳、天赋异禀之辈,但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会在某年突然失去消息,或许确认死讯。”
“是因为·······”
“丹噬。”刘渭长长叹气,“你们这个时代,丹噬已经很少被提起了······但在我们那时候,唐门丹噬具有无以伦比的震慑力。”
老人的目光穿透光阴,依稀回到那个唐门丹噬闻风丧胆的时代,那甚至是他出生的更早之前。
只要唐门丹噬出手,绝无活口,一击必杀。
但天下第一炁毒的修炼风险,就如同它的威势一样,行走在生死的交界;稍有不慎,魂入黄泉。
天下第一炁毒的名声底下,垫着的除了目标的尸骨,还有唐门代代天才、无数门人的血肉之躯。
"她至今唯一不会的唐门手段,就是丹噬;这件事并非巧合。这么多年,许新明明会,人也在唐冢,可是唐妙兴不让她见许新,也无意让他师妹学丹噬······追根究底,无非是舍不得。”
“还有杨烈,当年那样以师妹为傲,最后也不曾应许教她丹噬,甚至有意让丹噬淡出她的认知视野···用心之良苦,外人怎么看得清。”
“杨烈门长和唐妙兴门长这一对师兄弟,在这件事上的心意是一样的,用各自的方式将丹噬与珍重的人隔开,”老人喃喃自语,“想来,也是觉得,能光明正大的活,恣意灿烂的笑,何必非要学劳什子夺命的丹噬,冒那样九死一生的风险呢?”
说到底,是把保护你的私心,可能一生仅此一次的凌驾于门派兴亡之上。
更可叹,唐妙兴在你身上看得清楚,护的严严实实,可到他自己,又冥顽不灵的一头扎进了对丹噬的执念当中去了。
若真要叹息些什么,可能就是那无法言说的命运了。
万般都是命,半点儿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