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余波

唐门的变故很快在圈内传开，不管是张楚岚闯山、唐妙兴与世长辞还是当年身为三十六贼之一的许新居然没死，而是隐遁在唐门深处，如今更成为了指定的唐门门长，都不算是一件小事。

前者尚且能说一句只是唐门同全性还有公司的纠纷，后者却涉及到了一个甲子前的旧事，更是直接关于三十六贼名单上的本人。

当年那场混乱波及大大小小无数流派，几乎整个异人圈都牵涉其中，不少门派因此衰落甚至直接绝户；可闹成那样，人人都以为名单上头三十六人死的失踪的失踪，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然而七十多年过去了，名单上居然还有一个人其实被藏匿，好好活着，并且即将重见天日，执掌唐门这样圈子里的大派。

饶是唐门自家人，都难免觉得太过荒唐。

再直接点，四四年的甲申之乱几乎波及了整个异人界，受益者寥寥，更多的，是因此受害和衰落的人和门户。

他们的亲人友人黄土白骨，死不瞑目；他们的传承在家国的混乱和那场哄闹里奄奄一息；恩恩怨怨里，他们的目光和怨恨，也只能落在一切罪孽的源头，落在那张与全性掌门勾结、背弃正道的名单上。

三十六贼。

人人得而诛之的背后，除了对八奇技的觊觎，还有真真切切的怨恨，那些在当年是实打实的血债。

别看如今的张楚岚被哪都通招成员工，又被龙虎山公开接纳，实则是势大如天师府，一绝顶如老天师，也没办法向天下觊觎者道一句——稚子何辜。

张之维当然有与天下为敌的资本和实力，龙虎山上没有人敢当着天师的面杀死天师的徒孙。

可楚岚难道从此不下龙虎山了吗？一生不踏足山下了吗？

他今年尚且不过十九岁，还有大好的未来和漫长的路，以及无数潜在的敌人。

就算他可以，那老天师又还有多久的寿数呢？能庇护他走完这一生吗？

罗天大醮前，天师思虑良久，又是派焕金师兄上门送请帖，又是让富国师兄专程来看你，自己还打了电话打探你的态度，这般三催死请把你从东北拽出来，也不过也想你念在他的情分上，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多拉扯这孩子一把，

楚岚，楚岚，这个满怀思念的名字，怎么偏偏是如此不吉利的谐音，仿佛要写完他一生的坎坷才算甘心。

万般心酸，苦楚难受，自己一步一步走过这如履薄冰的许多年，好不容易才长到如今。

一句稚子无辜，无人愿意看见；一声炁体源流，却惊出太多的虎视眈眈。

张之维那老道纵横半生，无人可敌，到头来也一样，终有人力不可及的怅然。

······

转乘高铁的间隙，你窝在商务座的靠枕上跟牧由打电话。

你之前拜托他清点你丢在他手里的部分财产，帮你做个赠与协议；其中牵扯的部分东西年代久远，手续繁杂，你这些日子忙的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只能交给小栈才算省心可信。

“所以，受赠人的名字确定了吗？”

赠与协议里有相当可观的一笔资产，牧由一直好奇到底是谁能得你如此厚赠，但协议完成前，你对这个问题一直避而不答。

你靠在椅子上蹬掉鞋子，盘着腿滑动平板，查看最新发来的拟定财产赠与协议，懒懒“嗯”了一声。

“门长留下的私人财产，在提前写好的遗嘱里面，是一分为二，门里一份，我一份；现在知道门长的亲传还活着一个，总要把门长徒弟那份的东西物归原主。”

“别这么说。”牧由皱眉，“先头那位唐门长立下遗嘱时，必然也知道许新前辈活着，留给唐门那一份，说不定原本就包含了给许前辈预留的生活费用和变相的遗产，你的那份就是完完全全留给你的，不要自轻，更不要觉得亏欠谁。”

“牧小由，你想哪里去了？”你诧异道，“我门长留给我的自然是我的，你姐我是那么大方的人？”

那可是门长留给你的东西，金银古董，房产古玩，书籍字画，还有些机关小玩意儿，样样都是心意，是你这些年为数不多的念想，动一样你都心疼得很。

连门长的牌位，你都会在和唐妙兴闹翻之后抱回东北，何况是门长特意留给你的东西，你才舍不得全划给许新。

“我预备从资产里划出来这些，只是些许金银和房产，清单里有些东西不是让你估价了吗，打算做折现，不是把东西给他，而且我舍不得给他的早早就收拾出来了，不在清单里头。”你哭笑不得解释。

“他到底是门长如今唯一活在世上的传人，唐门今后的门长，困在唐冢这些年，又已经一把年纪了，身上没有傍身的老底像什么样子。”

因为偏爱，门长的遗产几乎都是你的，可你也不是每一样都会用上，大多时候只做睹物思人用。

再者，许新手头必然窘迫，你手头却宽裕得很。

就算撇开唐门那边留给你的遗产，不算阿娘早早给你存好的嫁妆，也撇开阿爹手底下那些弟子逢五逢十的供奉，只单论你自个儿：十三爷有自己的体己私房，而且年年京里公司那边都来专人上门慰问，送米面粮油送生活用品，甚至是大牌的消费卡，还有各色琳琅满目的节礼，生怕有什么照料不周。

家里又是四叔那老狐狸养家，家底丰厚，生意兴旺，且轮不到你发愁金银。

“再惹下什么滔天大祸，只要不叛门，说破了天他也是门长的徒弟，我从门长给我的东西里划出一部分折现给他，管他养老，门长在天之灵也能安息；算是我替门长全了他们的师徒情分。”

“就是舍不得门长给我的遗物，于是才托你估价，方便折成等量资金，打到他个人账户上，作为门长给他留的遗产，也是我做师妹的聊表心意。”

虽然你对许新的看法着实复杂，和他也不熟，但他是门长的亲传，这点做不得假。

因为他是门长的弟子，所以你可以多容忍一些，多关照一些。

不管今后如何，唐门如何，该给他的，你不会扣着。

“可是，这笔金额是不是太大了，唐门长当年留了这么多吗？”

牧由迟疑，尽量说的委婉，就算唐炳文门长有毕生积蓄，在当年确实留的多一些，可是几十年间的通货膨胀和资产变动，难免有所盈亏，即使经过经营后确实增值了，但现金是不是太多了？

这实在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很难令他不怀疑你把相当一部分的身家都贴补了出去。

“嗯，金额大一些是正常的，因为里面不仅有门长留给我的部分啊，还有五儿哥他们和杨烈师兄他们留下的部分。”

你耸肩，“几位长辈没有直系后人，包括杨烈师兄也没有儿女，遗产大头充公，小部分指定留给了我们几个小孩辈的，唐新门长既然也是杨师兄的师弟，那东西就合该有他一份，该给他的我不贪，舍不得给他的我也不会说，你放心好啦，你姐我还能亏待自己不成。”

说到这里，你也差不多看完了手上的电子版赠与协议，条款清晰，附带详细的清单和估值报告，你自己本人来也做不到这么好。

小栈做事你放心，牧由办事也从来靠谱。

“可以，就按这版来吧，钱打到同一张卡里，连带着那几张办好了产权更迭的房产证一起封好，麻烦小栈的门人亲自跑一趟，给张旺师兄送过去，寄件人就写唐炳文。”

牧由一时没应声，手机背景音里有明显的写字声，你猜他大概在记录你的嘱托。

“给了这些，你手上还有资金流吗？”他低声问你，带着明显的关切。

“嗯哼，不要小看你姐我的身家。”你大概能从虚空里看见牧由紧皱的眉头，于是得意的翘起嘴角，“只是短时间内手头会有点儿紧而已，妨碍不了什么。”

你四叔生意做的那么大，连姓高的都得拊掌叹服，你又是四爷最贴心的小棉袄，他亏待谁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真有事，你就刷四叔的卡付账单，反正密码也是你生日。

再不然，就刷张之维的卡，料想那老道也不敢说你半句。

这样想一想，做这份赠与协议的胸口郁气似乎也能散掉不少。

“好，总之，有事给我发消息。”牧由不再说什么了，你的小牧掌柜，还是和以前一样靠谱。

······

挂断电话后，牧由看向面前翻动资料的师父刘渭。

“哎，这算什么事儿啊，师兄妹刚和解，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转头又天人永别，她居然没把唐门掀翻了······真是不知道该说她是长大了，还是······”

刘渭咽下了未尽之语，只觉得若是先头那位唐炳文门长还在世，大概也要心疼他的乖乖的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