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衡见她发丝凌乱，以为她是因夜间出行，霜寒深重，仓促间着了凉，于是转身入耳房，拿出一件玄色狐裘大氅，领口滚着一圈墨狐毛，细密蓬松，带着淡淡的沉水香。

他抖开氅衣，正要往她肩上披，却被祝南枝后退半步躲开，摆手拒绝道：“我不冷。”

话音刚落，凉风卷起她鬓间碎发扫过脸颊。祝南枝下意识缩了缩肩，泛红的指尖被她藏去身后。

握着狐裘领的双手悬在半空，顾予衡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并未拆穿她，而是将狐裘拢了拢，搭在自己臂弯上，盯着她问：“火折子呢？这么晚了你还冒险去救人，火折子需不需要？”

事发突然，火折子……她的确没来得及准备。

祝南枝移开目光，脚尖不安分地蹭着地，闷闷道：“……这个要。”

顾予衡看她这副又犟又心虚的模样，忽然笑了：“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逼到绝境，才肯承认自己也是个会冷、会怕、会需要别人帮忙的人？”

闻言，她的脚尖忽然不蹭了。

祝南枝仰面看向顾予衡，月光从廊檐斜斜切下来，将她半张脸映得莹白瓷润，暖光自薄薄的灯罩里洇出来，蕴作温温一团，自身后笼着她周身。清辉与澄火几乎同时叠在脸颊那抹没褪干净的薄红上，从颊心一直蔓延至耳根，祝南枝自己却浑然不觉，只睁着圆润的小鹿眼望向他，唇微微翕动着。

等了片刻后没听到回答，顾予衡便将狐裘从臂弯里拿出来，二话不说往她肩上搭。

氅衣落下时带起一阵沉水香的暖风，将祝南枝整个人裹住。顾予衡边替她理了理被压在颈后的碎发，边道：“这氅衣是刚洗干净的，等朱明回来，你换上宫装再脱下便是。”

话音刚落，朱明便拿着一套宫装自长廊左侧走来。

见到祝南枝身上披的玄色大氅，他将宫装呈给顾予衡后，禀了声“属下告退，便随后旋身一跃，飞上屋檐。

祝南枝尴尬地咳了咳，斜眼瞥了瞥肩侧，默默将尚未捂热的大氅脱下还给顾予衡。

“多……多谢。”

随后从他手中接过宫装，转身踏入耳房。

门合上的一霎，祝南枝扶着门沿的手倏然停住，出声喊住将要转身离去的顾予衡：“哎——”

顾予衡闻声顿住脚步，侧眸回望。

“我今夜将文牒给了别人，司记司……大约是回不去了。”

顾予衡静了一息，似在咀嚼她话中之意。他将两只手皆伸入玄色大氅下，叠在一起，自然地别开脸，目光落在廊外芳香四溢的桂花树上道：“知道了，我会让冬青给你收拾一间卧房出来。”

祝南枝却有些急了，哗的一声将刚合拢的门复又推开：“卧房？”

顾予衡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愣了愣才道：“怎么了，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祝南枝忽然纳了闷。

不是，顾予衡今日是怎么了？

先前在侯府都生怕被人看出端倪，非要拘着她共卧一室，如今在宫中，贺兰皇后眼皮子底下，却要分睡两房了？

祝南枝一只脚跨过门槛，差点整个人冲出来：“宫中耳目众多，你你你……你难道就不怕，若是被人知道我今夜宿在昭华殿，届时白日你不在，有人进来查出什么？”

恰逢此时，冬青的呼喊声忽然从顾予衡身后传来——

“侯爷！司记！大事不好了，尚宫局有人来了！”

祝南枝与顾予衡相视一眼，随后顾予衡将她推入耳房，嘱咐道：“你换好衣裳后，从后门出去，这里我来应付。”

“慢着——”

门合上的瞬间，祝南枝眼疾手快地伸手抵住：“我今夜是顶着女史闻葭的名义出的尚宫局，侯爷就说，我是午时下值便来了，莫要走漏了风声。”

“闻葭……”顾予衡缓缓颔首，“我知道了。”

说罢欲阖门离去。

门缝漏进的光柱逐渐瘦成一线细缝，光线契合地环绕在她的手腕上，祝南枝忽然伸手越过那道缝隙，圈住顾予衡的腕骨。

急促的脉搏撞进他的掌心，顾予衡忽觉腕间一热，那点余温顺着肌肤纹理瞬间蔓延上来。他抬起眼眸，只见祝南枝半扇面孔隐在门后的暗格中，仰面望着他，抿了抿嘴唇，像是仍有许多话挤在唇齿之间。

最后只挑了一句：“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