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入游廊,尽管昭华殿各处廊下都挂了灯,脚下的路却是黑漆漆的,偌大的宫殿,唯独西耳房前的灯笼亮了一盏。
祝南枝迈上石阶,远远瞧着耳房门廊两侧空空荡荡,竟无一人把手,不由放慢了脚步。
待脚尖迈入门前那一小簇光亮中,她背着手横腰左探右瞧,环顾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才伸手贴上门沿,随后又觉不妥,于是翻覆手掌,屈指叩了叩门。
“进——”
闻言,祝南枝这才伸手一推,槅扇门轰然中开,带起一阵微风。紧接着一股木调皂角香扑面袭来,温热潮润的水汽喷撒在她的面庞上,团团热雾贴着脚踝从内涌过低矮的门槛,奔逸而出。
她扶着门沿,探头往屋内望去,只见迎面一扇四折屏风,水汽氤氲看不真切绢面绣样,只隐约瞧见屏风后似有人影晃动。
于是祝南枝抬起一只脚迈过门槛。
携着夜风灌入,耳房内热雾于是散开些许,她回身正要将门合上,却听低沉嗓音自屏风后传来,又沉又哑,裹着淡淡回响般疑惑道——
“怎么是你?”
祝南枝循声看去,脚瞬间钉在原地。
耳房深处蓄满了浓密的水雾,层叠交织于狭小耳室上空,以一种似有若无的姿态裹着男人莹然披雾的宽肩轮廓。两条搭在浴桶边沿的长臂上沾黏着透亮的水珠,透过帘缝,她对上了顾予衡那双因热气蒸腾而盈盈含露的黑瞳。
出声问完,顾予衡并未因这位不速之客自乱阵脚,反倒留足了间隙,目光寸寸碾过祝南枝鸦青色的外袍,似在琢磨什么。
目光掠过沟壑分明的肌廓,祝南枝脸颊唰的一下染上绯色,猛地背过身面朝门板,端住声道:“侯爷能否替我弄套宫女的衣服?苏杪被皇后捉了去,我担心她牵扯出南馆账册的事儿来。”
唰啦一声,身后传来水珠滴落青砖的黏连脆响,紧接着啪的一声,似是脚掌触地的动静。
之后水声渐停,斜后方传来绸料擦过木架的嗤声。
——祝南枝想,应当是顾予衡在更衣。
侧面门缝间灌入冷风,她的眼珠转向右侧:“我不知道你在沐浴,实属意外、意外!”说着,祝南枝干笑两声,手便朝右侧那道门缝伸去。
不料四指叩住门闩的一霎,却被一只宽厚的手中按住。
祝南枝回头,只见水珠沿着鬓角滑落,悬挂在凌厉的下颌折角须臾,便坠入凹陷的锁骨窝中,顾予衡左肩的稠衫已经拢上,右肩却还敞着,露出一片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肌肤。
“苏杪……”他垂首喃喃,边盖上另一侧衣衫边回忆道,“是尚宫局的那名女史罢?确定了是姨母派人做的?”
祝南枝慌忙将视线从他右肩移开,嗯了一声,颔首道:“我去文渊阁拿宫册的路上,恰巧撞见了一行骁卫押走了她,你可知他们会将苏杪关在何处?”
顾予衡没有回答,而是推开门,手放在唇边吹了个哨。
一道黑影自屋顶翻飞而下,单膝跪地:“侯爷,有何吩咐?”
“今夜轮值的骁卫有何异常动静?”
朱明道:“一切正常。”
“骁卫一切正常的话,宫里其他守夜的呢?”祝南枝追问道。
闻言,朱明一言不发,看向顾予衡。
顾予衡朝他抬手示意,朱明这才继续道:“坤宁宫有几个内侍今夜不在床铺上,属下跟踪他们发现,亥时二刻,这几个人换上了骁卫衣服,闯入茝兰院,将一名女史捉去了冷宫。”
顾予衡颔首,吩咐朱明去寻套宫女的衣装来。待朱明身影隐入夜色中,他方转身对祝南枝道:“南馆的账册我日前托人转递给了陈夫人,你不必过于忧心,就算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祝南枝低下睫羽,月色如银撒在阶面上,白石映着清辉,她不禁回想起白日在尚书府后院瞧见的那脉涓涓淌出的活水,顺着沟渠跌入青石凿的浅潭,激起晶莹剔透的水珠,恰如此刻的月华凝在石阶上。
一时微微发怔,原来陈元渠白日在后院那番话,是这个意思……
念及此,祝南枝蜷起五指,指尖陷入手心。顾予衡见状,以为她在介怀自己又未提前知会她,沉吟片刻后解释道:“此事乃母亲擅作主张,我——”
“……贺兰夫人?”祝南枝震惊抬头,揪住他的袖摆打断道,“贺兰夫人怎会知晓此事?你告诉夫人的?”
顾予衡蹙起剑眉,凝望着祝南枝不语。须臾后,他伸出手掌覆上祝南枝冰凉的手背,握住,继而从他袖摆扯开。
半晌,才道:“母亲留意你,比你以为的要早。”
祝南枝愣了愣。
——也是,顾予衡驰援边塞已是两年前的事,他去岁回平阳都能知晓她在南馆的生意,贺兰夫人必然知晓得更早。
她了然,喉咙咽了咽,不小心将自己呛得咳嗽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