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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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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五年·冬

赵家八姑娘嫁进蒯家那日,是个晴好的日子,天高云淡,日头暖融融地照着。迎亲的队伍从赵府出发,抬着八抬的嫁妆,从朱雀大街一路往崇文门内藏海的宅子走,沿街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藏海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首,穿着大红的吉服,面上那层平日的沉静被这满街的喜气冲淡了几分,露出些微的不自在来。他身后跟着的观风和拾雷也换了新衣裳,一个替他牵马,一个替他捧着花红。高明站在宅门口等着,见队伍到了便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把巷子里几只野猫吓得蹿上了墙头。

洞房花烛夜,八姑娘坐在喜床上,盖头被掀开时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她比藏海小着快十岁,眉眼间带着赵秉文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唇角一弯便是一对浅浅的梨涡。她望着藏海,大大方方地笑道:“夫君不必拘束。父亲说你在御前伺候惯了,家里的事你一概不需管,都交给我便是。”

藏海在榻边坐下来,将手中的如意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委屈你了。”

八姑娘将盖头接过来叠好了搁在膝上,摇了摇头:“父亲说蒯家就你一根独苗,你若断了香火,他到了地下没脸见你父亲。既然惠妃娘娘都能有孕,我只需如法炮制便行。我嫁过来,替蒯家生儿育女,这便是我的本分。旁的,我不在意。”

藏海望着她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觉得赵秉文养出来的闺女确实不寻常。他垂着眼将袖中那枚铜鱼往里推了推,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八姑娘进门之后,果然把宅子里的事收拾得妥妥帖帖。她自幼跟着赵夫人在京城贵妇圈子里走动,管家理账、人情往来样样拿得起来,不消半月便把宅子里十几个仆役丫鬟支使得服服帖帖。高明乐得清闲,每日只在院里海棠树下晒太阳,偶尔指点两句厨下的菜式,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坦了何止百倍。

可那桩婚事却把张家的三个孙女儿气得不轻。听说赵八姑娘的嫁妆抬进蒯家那日,张府后院里摔了两只茶盏、撕了半条帕子。张家大姑娘红着眼圈说“都是爷爷丁忧三年,让他们赵家近水楼台先得月”,二姑娘说“论容貌才学,我哪点比赵家的差”,三姑娘更是气得不吃饭,在屋里闷了整整两日,连每日给爷爷请安都不肯来了。

张淮安听到这些话时,正在内阁值房里批折子,手中的朱笔微微顿了一顿,面上那层端肃的神色动了一动,虽然什么也没说,心里是恨毒了赵秉文。赵秉文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张阁老家的三位千金,改日老夫替她们留意留意旁的亲事。”

张淮安将朱笔搁回笔山上,抬眼看了看他,闷声道:“不劳赵阁老费心。”

自那之后,两个人议事时越发剑拔弩张,底下几位大学士大气都不敢出。

藏海却顾不上这些。

赵八姑娘进门之后的第三天,他便将赵秉文那日在茶楼里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永荣王爷这样的人最是难对付,因为他藏在暗处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

藏海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永荣王爷。他先是在几次朝会上主动与百里冰搭话,问的不过是宗人府岁末祭祀的仪注、藩王入京朝贺的旧例之类无关痛痒的事务。百里冰答得客客气气,面上那层笑意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热络来。后来藏海打听到百里冰每月初一十五都去枕楼喝酒,便也在那两个日子去枕楼坐坐。两人在楼上雅间里碰见了几回,渐渐地也能坐下来喝一壶酒、说几句闲话。

百里冰喝起酒来话不多,可偶尔会提起些宗室旧事,说某某王爷当年如何风光、某某郡王如今又如何没落,言语间透着一种看惯了兴衰起落的超脱。藏海听得仔细,偶尔插一两句问话,句句都踩在要紧处,百里冰也答得爽快,只到了最核心的那几处便笑着岔开话题,说“藏大人今日问得太多了,下回再说。”

有一回两人在枕楼喝酒,百里冰带来了一位世家公子。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清俊,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腋下夹着一个锦盒。三人坐下来喝了几杯,那世家公子的目光落在藏海搁在桌角的那根黄杨木量尺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藏大人这根量尺,可是陛下亲手做的?”

藏海将量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点了点头:“陛下闲暇时做着玩的,臣讨了一根来用。”

那世家公子笑道:“藏大人若肯割爱,在下愿意拿这套折三钱来换。”说罢将身侧锦盒拿到桌面上来,正是一套折三钱。

藏海看了看那枚折三钱。钱币不大,比寻常的制钱略小一圈,钱文是“贞祐通宝”四个字,字迹比寻常钱币更清晰,边缘的轮廓也更深。他不懂钱币,只觉得这枚折三钱看着比寻常的铜钱精致些,便笑着将那根量尺搁在桌上,将那枚折三钱拿过来掂了掂:“公子客气了。一根木尺不值什么钱,换一套折三钱,倒是臣占了便宜。”

那世家公子见他应了,面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将那根量尺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起身朝藏海和百里冰各拱了拱手:“多谢藏大人割爱。在下告辞。”说罢便撩帘出去了。藏海将那枚折三钱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搁回桌上,端起酒杯朝百里冰举了举。百里冰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笑,“藏大人爽快。”

那日回到家中,藏海将那枚折三钱搁在书案上,顺手拿了一卷书来翻。八姑娘端着茶进来,见他案上搁着枚折三钱,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怔住了。

“夫君这枚折三钱,从哪里来的?”

藏海将书搁下来,将那枚折三钱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在枕楼喝酒时,一位世家公子拿这个换了我那根黄杨木量尺。”

八姑娘将那枚折三钱接过去,就着灯焰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面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她将那枚折三钱搁回案上,望着藏海道:“夫君可知道这套折三钱值多少钱?”

藏海摇了摇头。

八姑娘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比了比:“这套折三钱,是太祖皇帝登基那年铸的头炉钱,当时前线告急没有足够的铜,一共只铸了三十套。钱文是太祖皇帝亲笔写的,铜质是精炼的九成金铜。如今市面上,一枚折三钱少说值千金,你这还是一套。夫君在京城那处宅子,当初买的时候也不过八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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