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五年·秋
藏海从宫里回来那日,天色已经暗透了。秋末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黄的槐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他过了满月门洞时,高明正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小桌旁,面前搁着一壶温着的酒和两碟小菜,像是专等他回来。
“今日怎么有兴致喝酒?”藏海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将袖中的折子搁在桌角,顺手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
高明没有立刻答话。他将手中的蒲扇搁下,望着藏海看了片刻,目光里带着一种藏海许久不曾见过的郑重:“稚奴,你大仇得报,有一桩事,为师该跟你说了。”
藏海端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高明很少叫他“稚奴”,每回叫这个名字,都有要紧的事。
“当年救你出来的那位恩公,”高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想见你一面。”
藏海将酒盏搁回桌上,盏中的酒液晃了一晃:“恩公?他老人家还在京城?”
高明点了点头:“一直都在。当年那桩案子牵连太大,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能暗中托人将你安顿在江宁府。这十几年,他明面上不能与你往来,可你每一步走到哪里、做了什么,他都知道。你考解元那年,他派人去江宁府看过榜;你进京赶考,他替你打点过沿途的驿馆;你入平津侯府做门客,他在外头替你捏着一把汗。”
藏海沉默了片刻。那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暗处行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可此刻听高明说来,背后竟一直有人替他掌着灯。他垂下眼,声音有些涩:“他老人家如今在何处?”
“明日,他会在城南棋盘街那间茶楼里等你。”
第二日午后,藏海换了身寻常的灰褐直裰,戴了顶旧毡帽,从后门出去,沿着小巷一路摸到棋盘街。那间茶楼叫“听雨轩”,两层的小楼,门脸不大,楼上楼下坐着三三两两的茶客。藏海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目光落在楼下的街面上。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人披着灰布斗篷走上楼来,头上还戴着一顶宽檐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走到藏海对面坐下来,将斗笠摘了搁在桌上,又解下斗篷,里面穿的是一件极普通的青布袍子,最后他抬头,露出一张藏海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赵秉文。
藏海怔在当场。他望着赵秉文那张温温吞吞的老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意,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赵秉文是内阁次辅,是百里弘毅亲手抬上来的人,是他在朝堂上日日打交道的同僚,是他曾经怀疑过的“第三人”之一。可此刻这个人坐在他面前,将斗笠摘下来,坦坦荡荡地望着他,眼底带着一层藏海从未见过的柔和。
“稚奴,别来无恙。”赵秉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内阁值房里聊一桩寻常的公务。
藏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喉头滚了滚,才哑着嗓子道:“赵阁老……当年救我的恩公,是您?”
赵秉文将茶盏搁下来,点了点头:“你父亲蒯铎在钦天监当值时,与老夫是同僚。那桩事出之前,他来找过老夫,说有人盯上了鬼玺,他怕蒯家要遭祸。老夫让他带着全家跑,他说来不及了,只求老夫一件事——若蒯家当真出了事,替他保住儿女。老夫答应了。”
藏海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那枚铜鱼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臣……我这些年一直疑心赵阁老。您在朝中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您对石一平那些事的推波助澜,还有您跟曹静贤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我都疑心过。”
赵秉文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是冬日水面上薄薄一层冰:“你疑心得对。老夫在朝中混了这些年,手上不干净的事不少。你真心怀疑我,才是保护你我最好的办法。老夫救你出来,替你改名换姓,把你送到江宁府,都是因为当年答应了你父亲。这桩事,老夫藏了十几年,连家中的夫人都不曾提起。”
他将面前的茶盏端起来,朝藏海举了举:“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事要跟你说,你还有第三个仇人。”
藏海道:“果然,你也发现了。”
赵秉文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藏海道:“我就知道石一平应该不是我的仇人,那日我和皇帝去他的外宅捉奸,从他那里得到了一枚铜鱼。我一度以为他是我的仇人,还想着扳倒他有些太过容易了,既然引我去扳倒他的是你,所以你是不是那第三人。”
赵秉文笑了,随即沉下脸,“老夫大约知道是谁。”
藏海端茶盏的手猛地一紧:“谁?”
“永荣王爷,百里冰。”
藏海将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永荣王爷百里冰,宗室子弟,与仁宗皇帝已是五服之外。此人不居藩地,久居京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在朝中并无实职,只挂了个宗人府的虚衔。藏海在朝堂上见过他几回,是个四十来岁的英俊男子,面上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不常开口,开了口也是慢条斯理的,不引人注目。
“赵阁老如何知道是他?”藏海的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