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文将茶盏搁下来,拿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石一平那处外宅的地址,是老夫告诉你的。老夫当初说的时候,的确有扳倒政敌的心思,想借你的手把石一平从内阁里踢出去。可老夫没想到,那处宅子后来被永荣王爷利用了。你想想,你从石一平外宅里搜出那枚铜鱼,石一平随后便被贬出京,死在路上。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在后头替你们铺好了路。老夫后来才想明白——那处宅子的底细,永荣王爷早就知道。他把铜鱼塞给石一平,又借老夫的嘴把消息递给你,就是要借刀杀人。石一平一死,铜鱼落到你手里,他便可以暗中盯着你,等鬼玺现世。”
藏海沉默着将这番话慢慢嚼了一遍。他想起石一平被贬出京那日,自己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时的念头——那枚铜鱼在袖中安安静静地躺了半个月,石一平便死在了路上。他当时只当是意外,如今想来,那一路上的“风寒”“劳累”“忧虑过甚”,只怕都有人在后头推着。
“永荣王爷手里一早就有一枚铜鱼,他又是宗室,若能拿到鬼玺,收齐三枚铜鱼,驱使阴兵控制京城军务,加上他自己的身份,其他王爷远在藩地,他便是离皇位最近的人。”赵秉文的声音沉了些,“当年平津侯也想找鬼玺,可平津侯野心更大,他要的是自己坐江山,是以他宁肯扶植百里弘毅这个娃娃皇帝,觉得好拿捏,也不肯站在永荣王爷那边。后来永荣王爷见势不妙,便把那枚铜鱼塞给了石一平,自己缩回暗处,静待时机。再后来,鬼玺现世,等曹静贤从你那里盗走铜鱼,从质子府盗走鬼玺,永荣王爷便坐收渔翁之利。他嫁祸曹静贤,诱骗陆烟去刺杀陛下,只等那最后一枚铜鱼到手。你想想,陆烟一个曹静贤养大的姑娘,凭什么豁出命去刺杀天子?必然是有人许了她什么,又或者拿曹静贤的性命要挟她。事成之后,永荣王爷便可拿到鬼玺,控制京城,陆烟也能保住曹静贤,甚至给她那个太监爹要下泼天的封赏。”
藏海将这番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简直觉得醍醐灌顶兼脊背发凉。他想起陆烟在书房里跟他说“臣女觉得他挺委屈的”时的神情,想起那个女子站在灯影里不咸不淡地说“大人心里装着谁,臣女管不着”,想起她在掖庭囚室里被毒死时那张空荡荡的窄榻。曹静贤死了,陆烟死了,那十九个宫女太监也死了。这些人的命和皇位相比,在永荣王爷眼里,大约只如草芥。
“赵阁老,”藏海的声音低下去,“这些事,您跟陛下说过吗?”
赵秉文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永荣王爷做事太干净了,他从来不自己出面,所有的事都经别人的手。老夫若把这些话递到御前,他反咬一口,说老夫诬陷宗室,老夫担不起。可你不同。现在陛下与你情分不一般,他信你。你若把这些话告诉陛下,陛下便会留神永荣王爷的一举一动。只要他动了,定会露出破绽。”
藏海将面前的茶盏端起来饮尽了,搁回桌上,朝赵秉文拱了拱手:“多谢赵阁老。”
赵秉文摆了摆手,将桌上的斗笠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道:“还有一桩事。老夫那个八姑娘,倾慕你许久了。”
藏海端茶的手顿了一顿,面上露出几分窘迫来:“赵阁老,臣与陛下之间的事,朝野皆知。八姑娘嫁过来,只怕是要守活寡的。”
赵秉文将那斗笠搁回桌上,不紧不慢地道:“八姑娘不在意这些。她跟老夫说过,嫁给你,是她心甘情愿的。你与陛下的事,她管不着,也不会管。她倾慕你的人品才学。你也知道,如今惠妃娘娘有了身孕,可见君臣关系并不耽误绵延子嗣,你以后和八姑娘成婚,定然可以家宅兴旺。老夫劝你一句——以色侍君终不能长久,你得替自己做长远打算。日后君臣好合好散,你也不耽误了蒯家血脉的延续。”
藏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望着赵秉文那张温温吞吞的老脸,想起十几年前那个蒙面人从火场废墟里将他抱出来的情形。那时候他满脸是灰,浑身是血,趴在那人肩头哭了一路。那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拿斗篷将他裹紧了,一路抱到了安全的地方。如今十几年过去,那个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谈八姑娘的亲事,谈蒯家的血脉延续,谈他的将来。
他将酒盏端起来,朝赵秉文举了举:“赵阁老的话,臣记下了。”
赵秉文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仰头饮尽了,将那顶宽檐斗笠重新戴回头上,压低了帽檐,起身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站住了脚,回头看了藏海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藏海看不分明的东西:“稚奴,你父亲若还在,看到你如今的模样,一定很高兴。”
藏海坐在原处,目送着那道青布袍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窗外的日头从街对面屋脊上斜斜地照进来,将桌面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坐了很久,才起身下楼,走进了秋末的街市里。
回到宫中时,百里弘毅正歪在西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九根条子的紫檀鲁班锁拆着装。见他进来,百里弘毅抬起头来,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忽然道:“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藏海在御案侧首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将今日见到赵秉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从赵秉文是当年救他的恩公,说到石一平外宅的底细,说到永荣王爷百里冰,说到陆烟被诱骗刺杀天子的前因后果。百里弘毅手里的鲁班锁越装越慢,最后停住了,搁在案角,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秋风扫得沙沙响的老竹上,很久没有说话。
“永荣王爷。”百里弘毅将那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平平的,“朕记得他。他每年祭祖的时候来一趟,站在宗室队伍最末尾,跟谁都不多话。朕还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藏海将袖中那枚铜鱼摸出来搁在案面上,铜鱼沉甸甸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幽暗的亮:“陛下,他现在仍然蛰伏等待寻找机会,不能就此放过了他。”
百里弘毅将那枚九根条子的鲁班锁拿在手里,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他装了两遍,忽然道:“不如一道圣旨送他回藩地。”
藏海不同意,“他差点就刺杀陛下成功了,他身上还背着我蒯家的人命,臣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百里弘毅理解他,“朕让人盯着他。他只要动一动,朕便知道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藏海,忽然一笑:“你那个恩公,倒是替你打算得周全。八姑娘的事,你怎么想?”
藏海垂着眼,将案面上那两枚铜鱼收进袖中,声音平平的:“臣跟赵阁老说了,八姑娘嫁过来,只怕要守活寡。”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亮堂堂的:“你这个人,连拒婚都拒得这样替人着想。可赵秉文说得对,你不能一辈子不娶。蒯家就你一根独苗,你若断了香火,将来到了地下,你爹娘该骂你了。”
藏海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百里弘毅拍了拍他的肩:“朕不拦你。你想娶便娶。赵家八姑娘若真不介意,你便把她娶进门来,替蒯家延续血脉。朕日后若有了皇子,便让他认你做亚父。你与朕的事,是咱们两个人的事;你娶妻生子,是你蒯家的事。两桩事,不矛盾。”
藏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望着百里弘毅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慢慢松了些。他垂下眼低声道:“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