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一响,众人便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们被牵引着,穿过客厅,走过长廊,一路走到祠堂门口。
祠堂里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人的脸。
大奶奶端坐上首,陆大帅还是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虚影,就快要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沈氏跪在祠堂正中,低垂着头,脊背微微弯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雀儿。
“跪下。”大奶奶厉声道:“在陆家,妾就是妾。你敬茶敢顶嘴,就是没规矩。没规矩,就要教。”
大奶奶说完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德福。
江宥桢被那根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朝着沈氏走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戒尺。
“不……”
他在心里拼命喊。
可他的手却不受他的控制,死死地握着那根戒尺。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是江宥桢,我是江宥桢,不是德福。
可那些属于德福的记忆,正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覆盖住了属于江宥桢的记忆。
那晚……发生了什么?
德福在陆府当了十多年的管家,见惯了大奶奶是怎么磋磨妾室的,也见过那些不听话的丫鬟仆役是怎么被拖下去的。
沈氏进门第一天就顶撞大奶奶,这在他眼里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大奶奶让他去“教规矩”,他心里明白,这是给沈氏立威,要让她知道这个家里是大奶奶说的算。
“二奶奶,您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何必和大奶奶拧着来。”
他其实不想动粗的,想和以前一样,只是沈氏不愿低头。
“那不是我的记忆。”江宥桢:“那是德福的。我是江宥桢,我没做过这些。”
可那些记忆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一时让他分不清他是江宥桢还是德福。
他走到沈氏面前,缓缓举起了戒尺。
“德福。”沈氏轻声道:“你当年,拿着戒尺站在我面前,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沈氏看着他,极具压迫感。
江宥桢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麻木:“二奶奶,您……您别让小的难做。”
“难做?”沈氏嗤笑一声:“德福,你在陆府十几年什么难做的事没见过?大奶奶让你打人、断人月钱、把不听话的丫鬟卖出去。你什么时候为难过?”
江宥桢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举起的戒尺迟迟落不下去。
沈氏每说一句,那裹挟着德福记忆点潮水便汹涌一分,一点点把江宥桢淹没。
“落下去。”有个声音在他心底说,“落下去就结束了。你是德福,你早就做过这件事了,再做一次又有什么难的?”
苏逾安被控制着站在祠堂门外,他看见江宥桢的脊背在抖,那根戒尺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江宥桢快撑不住了。
他也想冲过去,可他自己的身体也被人攥着,挣脱不开。
戒尺,又往下落了一寸。
就在它即将落到沈氏肩上的一瞬间,苏逾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步,挣开那根控制着他的线:“江宥桢,你不是德福!”
顿时,祠堂里的人都看向了苏逾安。
苏逾安继续道:“你是江宥桢!你不是德福,那些事你从来没有做过!”
江宥桢混沌的神情随着苏逾安一声声的话语慢慢清明了。
对,他是江宥桢,从来都不是什么德福。
他死死攥着那一点亮,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氏:“我不是德福,我是江宥桢。”
说完,江宥桢把戒尺一扔。
重演出现了裂痕。
祠堂里的烛火和沈氏的身影忽明忽灭。
大奶奶的虚影猛地站了起来,一张原本端庄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死死地盯着苏逾安:“你又是谁?”
苏逾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我是苏逾安,不是您家的账房先生。”
随着这一句话的落下,祠堂里的景象像被撕碎的画,一片一片地裂开、褪色。
等到一切都静下来,几个人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黑暗的祠堂里,身上那层被控制的感觉消失了。
这次的重演……中断了?
江宥桢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顾桉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江照予。
江照予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像是也被刚才那场重演吓住了,那支歌反倒停了。
顾桉把她按在自己肩上:“没事了,没事了。”
“凤冠……”苏逾安忽然说。
江宥桢猛地抬头。
他摸了摸自己的怀里——空的。
那顶金丝凤冠不见了。
“凤冠……”江宥桢喃喃:“我明明一直放着的……”
江宥桢顺着苏逾安的目光看向祠堂正中。
那顶凤冠不知何时躺在了大奶奶方才坐过的椅子上。而椅子后面,沈氏的身影正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
她弯下腰,把那顶凤冠拿到手上,最后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江宥桢看着这一幕,似是在嘲讽自己。
你当宝贝一样的藏了许久的凤冠,就这样轻飘飘地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苏逾安看着沈氏,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她,不再只是一个害人的鬼。
她站在祠堂正中,那张脸很年轻,比在重演里见过的还要年轻几分。大概是她嫁进陆府之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