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收工后，段予晰敲开导演休息室的门。

她必须要一句实话。

——她和老师合作的《夜行先生》，将会被拍成什么样？

是不是资方塞人，就能无条件迁就？

这位粉丝数千万级别的idol，到底行不行啊？

上亿的投资，名导执导，再加一堆老戏骨和实力派，要是因为纪瑧一人把《夜行先生》搞砸了，谁的面子都抹不开。

别说她一个新手编剧过不了这一关，恐怕经验丰富的唐总编剧，也会惨挨骂名。

她后续的原创剧本《蝉蜕》，恐怕无机会落实。

休息室内，导演正在揉太阳穴。

似乎已猜到来意，疲惫面容浮起一缕无奈笑意。

“小段，我明白你的焦灼。方才那条，勉勉强强及格，我之所以喊‘过’，有几个原因。”

导演让段予晰落座，叹息：“首先，纪瑧前面单人场景确实优异，第一天进组，我不想让他太难堪。其次，现场布置完备，灯光恰到好处，小孟状态好……这些，我都很满意。再者，纪瑧的眉眼笼罩在阴影下，能为他没有多少演技的表情作伪饰，后期剪辑的时长可控，加上配乐，能营造点氛围。”

段予晰定定注视导演。

“那后面……不能再容他混下去吧？您得抓他补课才行！”

“这两天先不赶进度，给他多点时间。毕竟是唱跳出身的偶像，未经过正式的演技磨练，起起伏伏在所难免。可你换个方向想一想，他跟夜行先生的角色相当适配，形象满分，目前只是没经验，稍加点拨，定会很出彩。”

见她抿唇不语，导演又道：“我会跟他的经纪人委婉提一嘴，尽快给他找资深老师，好好打磨演技；再让小孟多陪他对戏，我尽可能盯着；你不忙的时候，把角色掰开、揉碎、提炼，给他讲讲。”

段予晰默默应允。

导演轻声宽慰：“要知道，不论是谁，能在藏龙卧虎的娱乐圈杀出一条血路，绝不是仅凭一张脸。”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轻笑。

“咱们不能只揪住演员的缺点。挖掘并放大他的闪光点，扬长避短，才更显我们的专业。”

段予晰有所感悟：“谢谢贺导提点，我会摆正心态。”

···

第二天，段予晰果真收到“停拍半日”的公告。

她被导演叫到排练室时，纪瑧和孟叙言已经坐在里面。

段予晰将修改过的剧本给了两位男主角，逐一为他们捋顺角色的行为逻辑。

孟叙言一向沉实可靠。

但令她意外的是，纪瑧这回竟听话了许多。

想来，经纪人周楷功不可没。

诚如导演所推断，纪瑧表情和反应不对，多半因为他不理解角色动机。

当段予晰逐场给他分析后，他给出的反应越来越对味。

兼之，孟叙言也没藏私，把自己的表演经验倾囊相授。

纪瑧虽看着酷，倒也没什么顶流架子，依言照办，表演层次逐步丰富了些。

导演看了大半个小时，断定进度合意，鼓励几句，让段予晰重点盯这两天要拍的场次，便自行去忙活配角的戏份。

段予晰怀揣一颗“老母亲”的心，悉心指导两个“嫡子”。

当排练多人场景时，她得念完双男主以外的所有对白。

而纪瑧和孟叙言，主要磨的是两个人的走位、对视和戏剧张力。

一段电话铃声突兀地打断了排练。

段予晰说了声“抱歉”，匆匆忙忙拿着手机，走到门外接听。

来电人，是她的母亲。

“晰晰，你在江城吗？”

“妈，我在Q市跟组呢！有事吗？”

“忽然去跟组了？”母亲微顿了一瞬，“你看过这期《学术月刊》了没？你弟的论文获得不错的评价呢！”

“……还没来得及看，你替我转达一句‘恭喜’吧。”

母亲语带不满：“你给你弟打个电话，夸两句，有那么难吗？”

段予晰苦笑：“白天他要上课，我不好打扰他；晚上，我得跟导演和演员们讨论剧本。时间错开了。”

“行，你自己保重身体，别累着了。”

段予晰正要答允，却听母亲话题一转。

“对了，你刘叔叔昨天来咱们家吃饭，说他们学校的文学院在招行政岗位。你也算名校硕士毕业，绝对没问题！要不让你爸去……”

“不用，我现在挺好的。”

“也不是让你马上回来。当编剧什么的，就当体验生活。影视行业鱼龙混杂，终非久留之地。”

类似的话，段予晰早在亲戚圈中听得耳朵起茧子。

随便找了个理由，草草结束通话。

她出自书香门第，家里最重家风。

不光父母，其余长辈们均认为她成绩亮眼，理当跟家人一样，以读书治学为重。

而她选择一头扎进影视圈，是超出他们预料的诡异操作。

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的不到三分钟的通话时间，她背后墙壁，仰望天花板的灯光。

“你们没否认我的能力，但认定我选错了路。可成功真的有标准答案吗？”

她默然点开微信，给弟弟发了一小段道贺词。

还没看那篇备受褒奖的论文，她只好说些空泛之言。

再次推门而入时，孟叙言还在专注看她在剧本上的手写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