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今天会破纪录，你看着时间，肯定13分30秒内回来。”任羚跃俯下身，语速飞快，命令道：“撑住，不能在这里睡觉，有事打电话，听到没有？必须等我回来。”

林少初慢吞吞地点点头，复述：“一定等你回来。”

任羚跃说到做到，提前结束，13分05秒，回来时还提了一袋东西。

体温计，药，水，还有吃的……她一路盘算着，应该没有少的。待会儿还要和刘春苗汇合出摊，虽然事出有因，但放她一个小姑娘也不好，还有昨天答应的客人们……

离长椅越来越近，任羚跃心底莫名窜起一阵没来由的慌张。

远远望过去，林少初侧倚着缩成一团，肩膀软塌塌地垮了下来，头微微偏垂，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任羚跃心脏狂跳，冲上前喊道：“林少初！”

下一瞬，原本死寂垂着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林少初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缓慢移动，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扫过，第一时间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明明已经难受到了极点，声音虚弱得不成调，却还在关心她：“慢慢跑，别急。”

“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任羚跃快速思考着，轻声哄道：“我让思远陪你去医院，好不好？”

思远，思远，他生病，她想到的是思远。是他太不重要，还是思远太过可靠？

混沌的头脑不足以支撑他理性思考，何况在任羚跃面前，哪里还剩理智？只有一颗心。

用心思考而不是用脑，注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林少初忽而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不好。”

任羚跃耐心询问：“那打电话给你爸妈？”

林少初淡淡道：“他们没空。”

任羚跃冷脸，一字一句：“林少初，你到底在想什么？命都不要了吗？”

在想什么？命有那么重要吗？她在乎吗？她在意的不过是生命本身，而不是他这个人。

换作任何生命体，只要在眼前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她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可也仅此而已。

林少初别过眼，不去看她的严肃到有些陌生的脸，不去听她喊自己全名的冷漠语气，以免更加伤心，以免难以自抑地想要投降求饶。他还剩几分微不足道的自尊。

他问：“汇岳是你外公的武馆吗？”

任羚跃心里着急，压根没空想怎么突然扯到别的事情上，也没去想他又是从何得知的，脱口而出：“是啊。”

林少初脸烧得通红，堪堪维持表面的平静：“我想报名。”

任羚跃直接否决：“不适合你。”

小老头较真，干什么都想登峰造极。武术对他意义非凡，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大半辈子都拴在上面。

只要触及到练拳教武，那是半点不含糊，极致的严苛，哪怕是最心爱的孙女来了，那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老老实实地稳扎稳打。

小时候一放寒暑假就要遭殃，跟着外公跑山里头，从早到晚封闭式集训，也就谢思远这号人物能屁颠颠地忙里偷乐子，挂着彩还要上山捉知了，下水摸小虾米，精力旺盛得像土生土长的猿人泰山。

因此，武馆人不多，寻常只想简单锻炼下身体，报个兴趣班什么的不出半节体验课就会溜走，留下来的个个都兼具非人的意志和体格，以及对武术抱有近乎狂热的痴迷。

再说，练功吧，要趁小。什么练舞还是练武的，都靠基本功，小孩筋骨柔软，可塑性强，时间也多，练就练了，只要能吃下苦，还是挺磨砺人的。

高中生能一样吗？晚了十年，全身硬邦邦，动一动咔嚓卡嚓响的，搬个东西闪了腰，起身快了要眼黑……天天坐着昏天黑地勤学苦读，觉都不够睡，还传承啥武学啊？

他现在脑袋糊涂，任羚跃不多说，光愁着怎么把这尊大佛搞定，结果呢，这家伙就顾着钻牛角尖，还一脸伤心落寞好像被谁欺负了似的，眼睛都红了：“……是因为谢思远吗？”

果然，她不同意。

他查过，这家武馆生意冷清，花钱报名，明明是为武馆增收，她却不肯答应，还能是因为什么？厌倦了他，不想过多接触？还是……

用心思考，和用利刃一遍遍捅穿它有什么区别？

“你说什么呢？”

任羚跃不解，什么乱七八糟的联想能力，他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

林少初闭了闭眼，吞下嘴里的血腥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呼吸明显不稳：“因为他，你不想让我去武馆，不想让我破坏你们的二人世界。”

任羚跃气笑了：“武馆是我家开的没错，但你凭什么以为馆里就没别人了？生意还没差到那种地步好吗！你以为他是在健身房上私教啊，还二人世界，就算有一对一，也不是我教他，哪来的二人世界？”

差得快撒手冒青烟的脸色，还敢跟她闹脾气？这人真是好肥的胆子，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嫌自己命长呢！

真想收回所有夸他的话，骂上他三天三夜，但她素质极高，不跟病人计较，于是气闷地掏掏掏，找出喷雾剂丢给他：“你要跟我吵，也先吸了药再说！”

林少初往围巾里又缩了缩，攥住精准降落手边的喷雾剂，唇角浅浅勾了下，没脾气地摇摇头，连咳带喘：“我们……不吵架。”

任羚跃不看他，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谁跟你我们？你是你，我是我。”

话音未落，林少初的身体突然断了线似的失去控制，直直往前倒。

“林少初？林少初！”

彻底坠入黑暗前，他最后听见的，任羚跃焦急的声音。

从急诊走廊醒来时，入眼是医院惨白的廊顶。

林少初下意识左右寻找，视线跌跌撞撞地扫过走廊里往来的人群。

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任羚跃的身影。

嘈杂的声响远去，世界开始旋转，眼前的白光骤然扭曲发黑，意识如潮水迅速褪去。

他眼皮一垂，头歪向一侧，再度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