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初转身离开的背影，决绝到仿佛毫无眷恋，永不回头。

像过了午夜十二点的灰姑娘，他匆匆留下伞，欲言又止，在心里默默祈求即便他们相伴回家，至少，至少有两把伞相隔。

独自回去的路上，他不知祈祷了多少遍。

剧烈的争吵声劈开门，林少初麻木地站在外，指尖用力，推开门走了进去。

许久未归家的林宗庭，出现在客厅，手边的行李箱倒地。

无法释怀的自责，化为相互指责的愤怒，翻来覆去，一声高过一声。

林少初站在玄关，低声唤了一句：“爸妈。”

争执声一顿，张曼华转头看见他，勉强收住情绪，摆上笑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啊，少初，少初回来了啊，来喝药吧。”

林宗庭依旧沉着脸，面色铁青，重重砸进沙发，周身凝着寒意，不再说话。

林少初走近，端起药碗，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我回房了。”

房门轻轻合上，细雪沾湿的发梢覆着凉意，苦到发涩的中药灌进胃里，骤然搅起一阵翻涌。他撑着桌沿忍耐，脊背发颤，终究压抑不住，冲去卫生间吐了出来。

强撑着洗完澡，眩晕感反而更重，倦意压着四肢，林少初扶着发沉的额头，满脑子都是青梅竹马携手回家的温馨场面，心里堵得愈发难受。

墨色湿发还滴着水，凉意顺着鬓角漫进颈间，他浑不在意，整个人脱力一般斜摔进椅里。

手机屏幕冷光映着他发烫的侧脸，点开地图，搜索她家附近的武馆，一家家点开定位，翻看相关信息和图片。

高热持续侵蚀着身体，骨缝都泛着灼痛，思绪不受控地反复绕回刺眼的一幕。林少初无意识按住手臂上的伤痕，她亲手涂抹的药膏早不见踪迹。

谢思远在她外公的武馆里练拳，而他连她家人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假期，练拳，多少个假期，练了多久的拳，从小到大的人生里的所有假期吗？任羚跃会去看吗？经常去吗？

她夸谢思远很热心。

在她眼里，谢思远是她相识相知多年、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重要的人，而自己只是同一个学校、认识没多久、单方面纠缠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她不肯让他背，是不是不想让谢思远看到误会？

思远，她叫他思远。

真是个好名字，每唤一声，会不会就多思念他一分？

视线逐渐模糊，指尖还停留在屏幕页面，意识却一点点溃散，天旋地转间，他伏在书桌前，昏了过去。

拂晓天光慢慢透过窗帘，淡蓝的晨曦隐约升起。

被剧烈的头痛拽醒，钝痛像从颅骨深处一下下撞击，林少初眼前一阵发花。

青筋暴起的手摸索着关闭闹钟，脖颈僵得发酸，起身时，眩晕感猛地涌上来，他不得不扶住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身体的感觉混乱又难熬，皮肤似乎是滚烫的，林少初却觉得冷，每一次呼吸都窒闷难耐。没有气力去思考，他只知道要快点爬起来洗漱，整理好自己，不能迟到。

清晨七点，是任羚跃假期晨跑的时间。六点四十，是他给自己的最晚期限。任羚跃心很细，不管和谁约定，每次都提前到。

不能让她等。

往常半小时的路程，今天格外漫长。

身上忽冷忽热，林少初紧了紧手臂，垂着头，紧闭双眼。公交车飞驰，颠簸起伏，仿佛晕船的人置身漩涡，胃里翻江倒海。

每一次碾过坑洼，车身便剧烈一晃，他几乎坐不住，用力屏住呼吸，死死抑制住呕意，随着惯性晃动的脑袋几次重重磕在车窗上。

终于抵达公园，林少初静静站在原地等候。晨风一遍遍刮过，冰冷地刺破外衣，钻入四肢百骸，攥紧心跳和呼吸，他昏蒙地发起了寒颤。

五分钟后，任羚跃出现在视线里，像只小羊，轻盈地飞奔向他。

刚看见他第一眼，任羚跃就发觉不对，林少初看起来实在是太糟糕了，感觉随时可能倒下，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过来的。

她来不及多想，扶着他的肩膀，一手将人按到长椅上，一手探向他的额头，果然：“发烧了。手机上说一下不就好了，干嘛还跑过来？回家还是去医院，我……”

林少初费力地掀开眼皮望向她，喉咙干灼刺痛，像被砂纸反复磨过，他尝试开口，只能挤出一点破碎干涩的气音：“哪都不去，要留在这里。”

说话间，又是一阵寒风掠过，他浑身一颤，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见他这副模样，她迅速取下自己的帽子，顺手一把扯下围巾，一股脑儿给他严严实实地裹上。

任羚跃眉头紧锁，语气不由重了几分：“你知不知道自己烧得有多高？短短一句话都喘得厉害，嗓子哑透了，心跳……手环没提醒你吗？

林少初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围巾里，汲取着她的温暖气息，像受伤的小动物躲起来默默疗伤，闷声闷气：“一直震动，很吵，关了。”

人家是为什么震动啊？还不是为了提醒你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关了？你咋那么能啊？干脆把手环当装饰品怎么样？

任羚跃默念一百遍不要跟生病的人生气，也不要跟他讲道理，直截了当最清晰：“不跑了，去医院。”

林少初轻轻摇头，吐气都带着灼热：“……不，别让我影响到你。”

任羚跃气不打一处来，又气又急，一把抓住他的手，就要把人拖起来：“犟种转世吗你？起来，跟我走。”

林少初不语，长长的睫毛疲惫地耷拉着，卸下了支撑身体的力气，无声地拒绝。

重心猛地一歪，任羚跃脚步踉跄着向前，猝不及防被他的卸力带了过去。林少初就这样撞进了她怀里。

时间静止，凛冽的晨风好像全部隔绝在外，属于春天的淡淡的玉兰花香气温暖地裹住了他。

连日的劳累，一路的颠簸，高烧带来的眩晕与心底的酸涩，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几乎本能地，鼻尖动了动，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动作绵软带着依恋，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衣料。

仅仅两三秒，残存的理智骤然惊醒了他，仓促松开手，后退，拉开礼貌的距离：“……抱歉。”

任羚跃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面上似乎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行吧，你就在这坐着等我，哪都别去，我跑一圈的速度是——”

“16分20秒。”林少初仰起脸冲她笑，黯淡的眼眸终于亮起一点细碎的光，像抢先说出正确答案的孩子，藏不住的开心和小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