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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橘生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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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旬日后,岁至阳春。

苌良人代羽王做东,请百官家眷雒山赏花。到日中,楚宫御苑里已是少长贤集,宾朋满座,苌姒却还在月门处翘首以待。

终于,一个女子踅过小径转角处,正是苌姒在等的人——许连妱。

她照常用扇子遮着口鼻,走起路来脚底轻飘飘,叫人害怕她随时会晕倒。

“妱夫人,听说你才刚刚病愈,给你送请帖,却怕劳动了你。”苌姒挽起许连妱的手。

“哪里,小君客气了。妾是痼疾,好坏也无非如此。”许连妱声气轻柔地解释道,“小君设宴,却是一定要来的。”

说着她退后半步,欠了身道:“妾要代戚、许两家,谢小君和承平君。”

她说的是此前假行刺挽回戚家颜面一事。

苌姒微微一笑,重新挽住许连妱,说:“妱夫人何必言谢,戚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蒙冤,任谁都看不过去,韦家也是尽一点绵薄之力。”

说话间,二人走到一间四角亭中,宫人早已备好小食和温酒,伺候就座。

谈了半天山景,苌姒终于借一对鹮鸟的由头,把话转到今日的正题上,“人多情,便看鳞羽也多情,你看这比翼双飞,人人向往。说起来,令郎是否也到适婚的年纪了?”

许连妱笑道:“多谢小君关切,刚及弱冠。我们家只得这一个独子,现在又从军,是以还未提上日程。”

“倒也不必做得太郑重,不过是该留心着了。既然是独子,更要给他找个贤妻。”苌姒眼波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弱冠之年……”

她望向许连妱,腼腆一笑,“倘使姐姐不嫌弃,我的侄女,昨年刚满十五。”

*

羽国东征的步伐被彗星阻断后,诸侯的安生日子持续了小半年。

岁首时,回尧宫传出喜讯:苌姒诞下一个公子,乳名豸儿。

外孙出生,韦氏夫妻当然要入宫看一看,也带上了苌姒的生母。进宫时,领路的小黄门告诉他们,国君此时也在丙字宫里,等着见面。

“王上,恭喜恭喜呀!”韦布频频作揖,迈着疾步从门口走进来。

房中的颜修和他一样满面笑容,“也是你韦家的喜啊,承平君!”

韦布已经走近,声音不再那么高,但语速依然很快,“足见上天仍是福佑大羽的。”

颜修笑道:“是韦家带给大羽的福气。”

两人相视一笑。

韦布转向一旁的使女,问:“公子在哪儿?能看看公子吗?”

使女引路,三人过閤门踅入内室,豸儿的槛床就安在苌姒屋内,只是用屏风隔开。几个长辈先同苌姒打了招呼,然后凑到槛床前去看孩子。

和上次看孩子一样,韦布和毓娘对着小公子爱不释手,郎玥则注意到一个垂髫女童站在屏风边,紧张地吮着手指。

这当然就是公主绯,使女上前拉住她的手,轻声哄道:“公主殿下,喊阿爷。这是外爷,外——爷——,对,还有外婆,外——婆——”

绯显然遇到过很多这种场面,尽管紧张,但还是乖巧地一一喊人。

郎玥蹲下身把绯搂在怀里,韦布逗起外孙女来,不时为她的童言捧腹大笑,苌姒也隔着屏风给绯壮胆。毓娘跟苌姒说起母女间的体己话,开心得合不拢嘴。

整间屋子里,惟有颜修仿佛一个局外人。

他觉得自己不像话,但这种不像话又是他最习惯的处境。在颜家,在华延宫,在这里,他都是那棵不识趣的杂草。他要开口,就会扰了所有人的兴致。

随后,豸儿醒过来要吃奶,郎玥和毓娘便把孩子抱进去找苌姒,韦布和颜修就走到外堂谈事。

二人在短榻落坐,侍人把一碟剥好的橘瓣呈上食几。

颜修捏起一瓣,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又悠悠地叹道:“在我羽国的地里结出来,都如此可口,真正的墨橘想必是只应天上有了,不知孤何时能得一尝?”

韦布应道:“待大羽铁骑南下,王上亲至墨城,淮国的一切珍宝应有尽有。”

颜修视线投向别处,“承平君早年入羽后便再没回去过,甚为想念吧?”

韦布笑着说:“不瞒王上,臣早年离家,淮国的许多事都已忘却,当然也就谈不上想念。如今,臣惟愿做羽吏,为王上鞍前马后。”

“承平君菲薄了,”颜修转回头来,“你是孤的从伯父,还是孤的岳丈,更有护驾平叛之功,孤仰仗你还来不及。”

这话说得韦布心头一紧。

这是在提点他,功与戚占全,应当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

他不能装作不懂。

“王上高抬了,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那是臣三生之幸!”

颜修微微一笑,“确有需要仰仗承平君的地方。”

*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卧房里,苌姒注视着吃饱喝足后正在入睡的孩子,柔声哼出一首曲,用的是极为古朴的淮地方言。

郎玥打断她,“苌儿,今后在宫中不许唱淮歌。”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苌姒和毓娘都愣了一下。

郎玥冷淡地说:“你父是淮国公子,他花费数年让自己全然变成一个羽人,说羽音,穿羽服,吃粟米和牛羊肉,为的是什么?”

不用再点,苌姒便明白了。

“尤其不要教豸儿唱。”郎玥补充说。

苌姒也没有心情再唱了,她想到韦家这战战兢兢,委曲求全的几十年。

父亲当真不把自己当淮人了吗?那她儿时学会的这几首淮歌,又是谁教的呢?

*

承平君府邸,主母郎玥正在收拾行装,一个身影从背后闪进来,接着一盘黄澄澄的东西放到食几上。

郎玥定睛一看,是剥开的橘瓣。

韦布道:“试试如何,墨城的种,在咱们院里试验的。”

郎玥拿起一瓣,囫囵吞了下去,皱着眉说:“还是不如墨城的甜,汁水也不多。”

“那自然,但已好出苦枳远甚。”

郎玥继续包她的包袱。

“我给宫里也送了,王上两筐,兆戎太后和苏太后各一筐。”

说完,韦布收敛笑容,每当他露出此种表情,那显现过多的眼白和下撇的嘴角便会组成一副十足的凶相,但他往往只是在思考。

“兆戎太后的身体,不大乐观。”

春季里兆戎太后被反复的天气折腾出咳症,之后时好时坏,总是没治断根。入秋以后,竟开始咯血了。

郎玥看穿良人的心思,道:“公子才出生,就把你调离京师。兆戎太后在与不在,又如何?”

“放心,离京只是暂时的,只要苌儿和豸儿在,我们就随时可以回来。”韦布拿着橘瓣,眼角皱起繁复的褶,“让我去袁国,倒也……焉知非福?”

他本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一向寡言的郎玥居然主动开了口:“去哪里都好,只要主爷莫忘自己从哪里来。”

韦布笑了起来,往嘴里塞下最后一瓣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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