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时二刻,早朝终于结束,颜修刚出宫门就被秦夙请去宋姚宫中。
由于早醒和久坐,颜修有些头疼,此时坐在舆厢中不住按揉两鬓。听侍人通报说秦夙求见,他头痛得愈发厉害——她毕竟从未在大路当间把他拦下来过。
安车摇摇晃晃到了丁字宫。
这座宫里的气象极静,飘落的玉兰花瓣躺了一地,倒像雪灾后的村落。这股气象漩涡似的,以卧房为中心漫卷着颜修不断接近,他明知危险却无法逃离。
踏入卧房的一霎时他打了个寒噤,这死寂的屋子分明烧着燎炉,却怎么如同冰窟一般?
其岁躺在榻边的槛床上,像是入睡了,倾斜的阳光刷上他未长齐的眉,将小脸上溢出的腮肉照得金灿灿的。
鬼使神差般伸手,颜修头一遭触碰了这具淌着他的血的弱小的□□。
与预期的不同,那个脸蛋儿没有暖烘烘的体温,也全然不似看上去那般柔软,指尖感受到的是死亡的冷和硬。
宋姚扶着槛床,脸垫在手背上,眼睛一瞬也没有离开过她死去的孩子。除此之外,她显得很平静。
颜修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竹节般的脊背弯曲起来,依傍槛床,发出一声深而长的叹息。
“命不由我,”他无意识地扯动双肩,却发现斗篷已经取下,只好讪讪地放下手,看向宋姚,“你也节哀,莫伤身体。”
那双定住的眼睛终于转动起来,但也只往颜修脸上翻了一下,随即又被眼睑遮蔽。
“谢王上关心。”宋姚说。
一对承受着丧子之痛的父母,一个不敢哭,另一个也不敢。
从丁字宫出来,颜修把秦夙叫上车同乘。
鹿皮包档把舆厢包裹得严严实实,车帘是放下来的,时而在摇晃当中放进日光。除此之外,只有昏天暗地,只有他两人。
二人并肩而坐,秦夙侧头便看见颜修按揉眉骨的手,指根像树痂似的粗砺。
和她的父亲、兄弟,和她见过的其他王公不一样,颜修真正吃过人世的苦,所以即使享有国君之尊,他也很少享乐。
当然他也会看戏、蹴鞠、打牌,也会有喜笑颜开的时候,可那些时刻里总藏着一种警惕。他总怀疑,昊天让他享受这样的安逸,是要在将来夺走更多。
颜修问:“太后来过?”
“一早就来了。”
“她是不是说,其岁是因我而死?”
就算不相见,她也能伤害他。
秦夙不说话。
颜修缓慢地弯下腰,好似承受不住头冠的重量,接着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上。
从前秦夙跟他说过,这些是天意。他那时以为自己明白,可现在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意。他流着颜氏的血,永不必有寻常人的忧,也永不配有寻常人的乐。
他在书里读过,一个人哭了几嗓子出生,父母把他拉扯大,做一份普通的生计,种田,或者从军打仗,然后和另一个人成亲,每天回家时多一碗热的水。然后他们的儿女哭了几嗓子,也来到世上。
其岁出生时颜修想了很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如何培养他成为众人信服的储君,如何教会他治国理政,很多很多。
现在他只想告诉他:你就普通地出生,普通地活着,然后普通地老去。
不知是由于颠簸,还是伤心太甚,颜修没有哭出声,却一张嘴开始呕吐。
秦夙上一次见他呕吐,是太后为吕兴求侯位的时候。那时她生怕他丢了抗争的心,打乱她的算计,只顾着想什么说法来激他。
而现在,他们之间没有算计的余地了,她再一次看到他袒露的伤口,不在身上,而在心头,那么脆弱不设防,那么不堪一击。
秦夙第一次想让颜修停下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让外面的一切去他的。
可是他还不可以停下来。如果他停下来,自己和羽国又何去何从呢?
她告诉自己那是他应该承受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关心人世。
吐到只余酸水,颜修才脱力般地瘫靠在车座上,如同一截被遗忘已久,落满尘灰的木偶。
眼前密密麻麻都是闪着金光的齑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想不起自己是谁。这个缩在华舆里瑟瑟发抖的丑角是什么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一口冷水和着支离破碎的思绪咽下,冷静后,眼前是秦夙跪立的背影。
她脱下了罩衫,充当抹布,正在清理他呕出的秽物。
“车府吏会清理。”颜修声音虚浮。
秦夙没回头,“不行,你是国君,你不能示弱。”
厢舆里很昏暗,她腰间的金铃反射出一点光。
颜修呆呆地望着虚空,心底却喧嚣。
外面天崩地裂,乾坤颠倒。
幸好有她。
*
日头西沉,一钩冷月早早爬上天幕,宿在甘郅宫四阿顶的一角。
这里供奉着历任羽国国君的牌位,数百年来的古老魂灵仿佛依旧徘徊在此处,凌驾于所有现世权力之上。
羽王颜修,和所有踏入其中的先辈一样,长跪于前。
此地是与他同根同血的父辈、先祖魂归之所,牌位上的谥号和人名,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是从未真正接近过他们,一如他从未看清过父亲的面孔。
他很难感觉到被人保佑着。或许保佑着羽国的黎庶和征夫,保佑着颜氏国祚绵长,但肯定没有保佑他这孤身。
大概是自己太不虔敬,遭了报应吧。
颜修本不事鬼神,可其岁的事发生后,他也不得不怀疑其中有祟。
又或者,他果真不是颜氏血脉,惹怒了颜氏祖宗,这才降下天罚?
我是何人?我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他跪了半天,也没有跪明白,更没有收到一点谕示,于是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落魄失魂地走出去。
月钩不见了,宫阍外下起烟雨,一个女子在等他。天色已晚,但她的肌肤白得发亮,仍一眼就能辩识出来——苌姒。
这个时候,颜修还转不动脑子,无法去思考苌姒为何出现在这里。他只木然地看着她执伞小跑两步,把伞高举过顶,遮在他头上。随从们晓事,全都没有上前打搅。
公主绯跟在母亲脚边,高举胖乎乎的双手,怯声叫道:“阿爷……”
颜修蹲下来抱了抱女儿,脸颊蹭到她的鬓发——原来小孩子连头发都是细软的。
他们这么小,这么柔软脆弱,哪里承受得起人世的风刀霜剑?
其岁一定是来看了看,心知人间太苦,所以又回去了吧。
这么想着,他心里的裂缝弥合了一点。
苌姒朝颜修伸出手,“王上。”
声音里有令人心安的沉着。
颜修的手指伸进她掌心,稍稍用力,站了起来,又用另一只手牵起绯的手,开始步下天阶。
雨落在双肩,苌姒顺势抽出手,转而扶稳伞柄,闲着的那只手悄悄放在了小腹上。
几天前她刚发现自己又有身孕了,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面对孩子的父亲。权力大到能对所有人予取予求的父亲,会怎么对待她和孩子呢?
圣眷就像一堆火,离得远怕冻馁而死,贴得近又怕引火烧身。
而这个位置,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