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叶子漂亮。”
后来死土上生长出了一片红叶木,一年四季都不会开花,但叶子赤红比花更美。
它冬生春落,与夏无缘,所以叫无缘木。
其实识卿从没有喜欢过。
他只是觉得无缘木和凤凰火木很像,仅此而已。
识卿并不记得那些对话和细节,他脑海里不过囫囵记得,他与祝殇曾经种过无缘木罢了。
祝殇走了。
像是无话可说,又像是无言以对。
“上神。”应识青很快找到了识卿,他站在识卿身后叫了他一声。
“嗯。”识卿淡淡回应。
寒气在应识青身上打转,他轻轻蜷了一下手指,并不喜欢这种氛围。
他很早之前就从识卿身上看见了孤寂,像是走在一条黑灯瞎火路上的人。
于是他想让识卿融入璇宫天,能和所有人都说得上话,那些人也不至于疏远他。
他将识卿气出来,却没料到,识卿与热闹格格不入。
就如应识青在凡间很早看见的一幕。
识卿在喧闹的人流中穿行,像是一片孤叶逆流而上,孤寂无边。
那一刻应识青觉得不应该如此。后来他与识卿同走在街道上,不会因身份之差站到识卿身后,而是习惯与他肩并肩。
这样识卿身边除了影子以外,多了一个人。总万般法子逗他说话,生气也好冷淡也罢,只要他肯说话。
那点好不容易被应识青磨掉一半的落寞感,重回璇宫天后,竟像前功尽弃一般。
“应识青,说实话本尊一点都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识卿渡化过太多死灵恶煞,他太懂人情世故,爱恨情仇,因果恩怨,可他心依然如初。
对于他而言,没有必要和谁都有话说。
即便没人与他说话,他也不会为此伤心难过,他从来都不会觉得孤寂。
应识青沉默了,他觉得自己太急于求成,才会这样。
“那宴席呢,都说了你要去了,卖我一点面子嘛。”应识青看着他,语气微软。
“宴席?可有人会做膳食?”识卿淡淡扫过他一眼。
应识青:“……”
他不会做膳食,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既然开了口,应识青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去:“我会做。”
识卿将浅淡的眸子转向他,“你会?”
“我会!!我真会。”应识青连连点头,“上神卖我一个面子好不好。”
识卿鬼使神差真卖了他一个面子。
璇宫天寒气满地,第一次在柳树下摆起了宴席。
应识青学起了凡间宴席习俗,在玉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布,他抬头看见寒柳上的霜,浓雾攘攘。
他想:若是有熹微的灯火光亮,真的像凡间。
“谁有没有带灯笼?!”应识青问。
“谁带灯来啊?”残期咽下一口酒说。
荧惑掌心倏然亮起一道赤色法力,挂在了寒柳树上,在白雾里撑起一片光,悠悠道:“需要什么灯笼,你们的法力是废了么?”
“荧惑!你要是敢把我的柳树烧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西风愁的声音掠过苍穹青云,震耳欲聋响起。
“吵什么吵?”江心秋月寡淡严肃地看向西风愁。
西风愁:“……”
你就惯着吧,迟早惯坏。
言临扫过一道金光,也挂在了寒柳树上,“快快,彩灯宴席。”
这主意真不错,应识青也甩出一道淡青色法力挂到了寒柳树上。
“我去做膳食。”应识青话音刚落,就一溜烟跑了。
榷征站在一边安静的看着,不由得多问一句:“他会做膳食么?”
百常犹豫了一下道:“酒酿的这么好喝,膳食应该很美味吧。”
“哎呀,等会儿尝尝不就知道了。”付沐还有些小期待。
他们围着玉桌坐下聊天。
柳树下荧惑抬头,寒柳条枝上都是霜,怎么也冻不死树,五彩斑斓的光镀了他一身。
他红袍白袖浮起尘雾,眸中满是好奇:“这棵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榷征:“璇宫天就这么一棵树还不够特别吗?”
“谁种的,上君你么?”赤子偏头看向西风愁。
“对。”西风愁青墨袍笼身,浅褐色的发丝如柳絮,静静看着寒柳。
寒柳长在寒地里并不受影响,也没有其他人会闲到去种树,所以璇宫天遍地就这一棵。
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一直闲聊个不停。
直到一道法力端了十几样膳食,整整齐齐的落在桌子上。
他们抬眼看去,见应识青生拉硬拽地将识卿带了过来。
其实两人走的很平和,应识青有说有笑,识卿面无神色,在他们眼里着实违和了。
“上神我跟你说,你就把他们当空气,他们不说话算了,反正宴席是为你开的,你不能走。”应识青在他耳边嘀咕。
等走近桌前,应识青才吆喝一声:“吃啊,看着我们干嘛??”
他边说边用法力携了二十来坛酒,叠落在地上,拉着识卿坐下,“解忧,问情,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鸾歌凤舞,保证合口。”
众人争先抢后掠夺酒,应识青专门替识卿备了茶,煮好茶水端到识卿面前,恭恭敬敬笑道:“上神请。”
识卿接过了茶杯喝了一口。
付沐他们美滋滋地喝了几口酒之,筷子都动了起来,盘中膳食光鲜亮丽,似乎非常可口。
但好景不长,识卿淡淡夹菜往嘴里送,就那么一口。
其他人吃了食膳后齐刷刷变了脸色,一会青一会紫,味道实在难以言说。
“呕呕——”荧惑差点没被吃死,气得脸上满是通红,“我草,应识青你做的什么东西!?”
他边泛恶心边说,胃中翻江倒海,其他人好不到哪里去。
“靠,做给狗吃,狗都不吃!”赤子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你专门来祸害我们的吧!?”百常简直想暴揍他一顿。
他做的东西,简直极品难吃,他们一辈子没尝过这么恶心的东西。
应识青:“……”
他怔了一会,看见识卿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吐了出来,继续喝继续吐,直到嘴里没有奇怪的味道。
应识青难以置信瞪着眼:“……真的很难吃?”
他不信邪,非要去尝尝,然后应识青刚尝到一口就后悔了,起身跑到一边去吐。
“应识青!我们一起把他揍一顿!!”赤子真被坑惨了,他还一口闷了那么多膳食,恶心的受不了。
“确实比毒药还难吃。”颜酒也是一个暴脾气。
“别吵,让我吐一会!!”应识青站柳树边上,一只手支撑着身子,弯腰捧腹的吐。
识卿:“………”
璇宫天的其他人:“………”
西风愁简直了,火上浇油,他站起来,眉宇十分凶狠:“你妹的,敢往我柳树下吐!?”
“上神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应识青转了一下头,目光直接锁在识卿身上。
识卿无动于衷:“聒噪。”
应识青只好溜了。
夜里的闹剧就这样结束,膳食虽难吃,可酒是真的好喝。
识卿去了一趟十二宫。
他本以为应识青会躲去十二宫,但没看见他人。
应识青在识卿曾站过的宫檐上坐了下来,正喝着酒。
识卿许是没地可寻,竟也不知不觉去了那座白玉宫。他站在玉宫下抬头,应识青坐在宫檐下垂了眼,于是刚好对上雾里那道视线。
一只青色蝴蝶在识卿料想不到的情况下从他的指尖浮现,翅身裹着冷月的光,飞向宫檐。
识卿轻轻一跃,站在宫檐上。
“你干嘛老站着,跟我坐着不好么?”应识青抬头仰看他。
“嗯。”识卿坐下,离白玉酒坛比较近。
那只青色的蝶正落在白玉坛的红纸上,扑扇着翅膀。
“上神,你家蝴蝶是想喝酒么?”应识青睨了蝴蝶一眼,见它坚持不懈地在红纸上扑腾来扑腾去,有些好笑。
“不知。”识卿目光也落在蝴蝶上。
应识青一点也不吝啬,千丝从他手腕掠出,将那坛酒上的红纸掀开。
蝴蝶受惊飞走,直到看见红纸滚落在地,才又飞上白玉坛口,朝里钻去。可它扑腾了没几下,便掉进酒里,淡淡的青光从坛内向外漫开。
应识青震惊,没想到独属于天权上神的蝴蝶能笨成这样,磕巴道:“……它,它是不是掉进去?”
识卿:“………”
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收了回来,实在没有脸说这是他养的,“……别管它。”
应识青愣了一会,盯着白玉坛里面的动静。
但迟迟不见蝴蝶出来,也移开目光。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白玉宫檐忽然问:“上神,这里是玉衡吧。”
识卿抬起眼皮,眸光浅淡,脸上却带着几分被人出卖后有苦难言的神情,嗓音低凉:“谁告诉你的,温临仙玉?”
“……我说我猜的你信么?”
“你觉得呢?”
应识青泄了气,他大口喝酒,破罐子破摔:“是,他说你喜欢花草,在璇宫天种过桃树,还把他捡了回来。”
识卿并没有多大异常,就像是在听与他无关的外事。
应识青本来以为,他会口是心非地说一句“假的”。
但他薄唇微动,清冷又随意地问:“所以呢,你信么?”
应识青怔了一下。
他是堂堂天权上神,他无悲无喜,无恨无爱,这些话当真会有人信么?
就连最开始,应识青也是不敢信的。
“为何不信?”
但如今他是信的,无论是为何,他的确真实相信。
识卿没有话了。
“上神你五岁去无尽海做什么?”应识青换了个问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