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所以只是因为与听雨同生且来过?”
没有人想到识卿会开口,他嗓音极凉,神色淡漠。
应识青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罕见的讽刺。
于是应识青支颐着脑袋,思忖了片刻。
嘲讽什么呢?
嘲讽凡人因为听雨一人七千年不改茶坊的名字,在繁华胜地搏一丝关注?
嘲讽听雨街道所有故事都以听雨开头?
还是嘲讽过去千年的遗忘,传闻与世事无常?
小二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惶恐地抬头。
朝阳洒落一地,却避开了识卿所坐的暗角,银发如瀑并无光泽,他气质清贵出尘,却也极寒无比。
“客官……并非如此。”小二说。
识卿垂着眸,冷淡地坐着。
“四春茶坊的先祖有一位爱妻,绝世风华,只是那位爱妻身子骨十分弱,生下孩子之后便去世了。但先祖很是怜爱那位妻子,悲痛欲绝。”
小二说完,忐忑地看识卿一眼,又瞧过应识青,见两位并无反感继续道。
“他与爱人在春天相遇,爱人名里有个春字,于是有了这间茶坊。当初茶坊叫做思春,但确实不妥,一看有点像是风尘之地,所以后来改叫四春。”
四时皆为春,其实也是一种思春的一种,谐音字其实很妙。
四春。思春。
识卿这才抬眼。
“茶坊是先祖留下的,名字也是先祖留下的,他的遗愿是千万年不可改茶坊的名字。”小二慢吞吞说完。
应识青却将支颐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勾唇轻笑道:“好名字。”
小二这才慢慢退下。
应识青知道缘由后总算愉快了,他阖着眼,慢慢听着茶坊里的欢声笑语。
识卿淡淡地喝着茶。
倏然应识青的注意力被几道声音吸引了。
“老三,你看我自己酿制的酒,可香了!!”
“真的假的,别又酿出一股馊味躲去哭鼻子。”
“你怎么说话的,哈哈哈,我琢磨十年终于成功了!世间有什么酒比我酿制的好喝?!”
酿酒?
应识青心里缓缓冒出个词。
他一生极爱酒,可总是觉得无论哪里的酒跟琼浆玉露总归差点意思。
也可能是他太爱酒了,所以极其刁钻,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酿酒,如今想了。
他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兴致大发,魔怔了般,之后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后来,应识青在凡间的时日,都在折腾酿酒,可能是太有天赋,那琼浆玉露真的被他琢磨出来了。
百年轮回,回到璇宫天等人聚起时,出现了宴席之说。
“各位,好久不见啊!”赤子嘻嘻笑着,同聚集在一起的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百年啊。”付沐凑过来。
一百年对于他们而言很短,可放在团聚那一刻却又格外漫长。
虽然他们并没有相处很长时间,却可用“一见如故”来形容他们每一个人。
“各位喝酒么?全天下最好喝的酒!!”应识青倏然冒现,他手中提的白玉坛裹着一层红纸,眉眼笑开了花,真心高兴这次团聚。
荧惑见他就跳出来了,目光扫向他手中的酒,悠悠问:“全天下最好喝的酒?谁封的?”
“那自然是,我们可爱又帅气的天权上神啊!”应识青轻挑眉,十分随意地将天权上神挂在嘴边。
那群人还没来得及化成雕像,一个杯子从老远划破了苍穹映出凛冽的白光,朝应识青砸了过来。
寒气微微一颤,力道可想而知。
“找死。”
一个陌生得隔了一百年都没听见、冷若冰雪的嗓音,伴随着玉杯一同传来。
应识青有条不紊地躲过飞来的被子,装出怯弱的模样说道:“上神饶命,我不过是借你的名头封个天下第一酒罢了。”
璇宫天的那群人齐刷刷看向应识青。个个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副“我是谁?我在哪?见鬼了么?”的错愕模样。
“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西风愁怔着,扯了一下言临的衣角。
“我来我来。”赤子虽有些愣,但听见西风愁这般欠揍的话后极快反应过来,恶劣地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揪。
“啊——”西风愁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他嘹亮的惨叫声也将其他人飘走的魂给拽回了神。
“我刚才……是不是看见天权上神砸了个杯子,还放了句狠话?”荧惑怔忪发问,整个人如被五雷轰顶般。
榷征也好不到哪里去,点头:“没看错,也没听错。”
这要放在百年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可如今真出现一个奇人,能将天权上神惹到这个地步。
“我说,你们愣着干什么,真不尝尝?上神可是说了,只要你们觉得酒好喝,可以开宴席哦。”应识青不知悔改,他眨了一下浓密的眼睫,继续道。
“本尊没说。”那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茫茫雾气里渐渐走出来一个人,蓝白衣袍,眉宇冰寒,浅眸如云般干净。
但所有人都觉得,那双冷漠的眸子里,此时压了跳跃的火焰,在寂静中灼烧。
应识青没想到识卿这么快就被他气出来了,虽然达到了目的,但是这酒还是得让他们品品,“说了,说了。”
人气到极致真的想笑,识卿第一次有这样的冲动。
“你们别在这搞……修罗场。”付沐十分卑微,弱弱呻吟了一声。
识卿有一瞬间愣神,但这个反应太过细微,只有祝殇察觉到了。
他垂了一下眼,转身准备走。
因为只要他在,永远都没有愉快的气氛。
祝殇默默看着他。
迷翎的声音盖过了周遭的声响,说道:“我喝,我不管啊反正开宴的话都说出口了,说什么也不能反悔。上神也必须来!”
他也不管众人的反应,一道黑影掠到应识青身侧抄起一坛酒,以极快的速度掀开了裹酒的红纸,本想快点喝下去,闻到醇厚绵延的酒香后却愣了一下。
世间又有几人不爱酒?
迷翎近乎是从酒里泡到大的,只闻酒香便知道酒好不好喝。他从小到大闻酒无数,喝酒无数,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酒。
众人闻到酒香,也纷纷愣了愣。
迷翎轻轻抿了一口,那酒味像是能将所有天寒地冻都化解,让所有乌烟瘴气都云散。
他眸中闪过惊讶:“这是什么酒啊!?好好好好喝。”
他瞬间抱着酒坛爱不释手,甚至还想在应识青手上多拿几坛。
识卿准备离开的步伐微顿,似还想看看热闹。
他倏然抬眼,居然有些震撼自己内心有这种想法,不仅别人觉得见鬼了,他还觉得见鬼了。
“哦名字,我想想。”应识青眨了一下眼,思忖了片刻道:“问情。”
“我也要喝!!”荧惑都被那股酒香迷住了,赶忙上前一步。
应识青眼眸一亮,扔了一坛给他:“这些都是问情酒,我还能酿制别的酒!”
“我也要。”百常也起了兴趣。
接着想喝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等应识青手中只剩一坛的时候看向了榷征。
他连忙跑过去,将酒坛塞给了榷征,不知廉耻地笑道:“上君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被强行塞下酒的榷征:“……”
他也确实爱喝酒,只是他还要面子,酒送到他手里也好。
应识青倏然察觉有道严肃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便对上江心秋月那双庄严的眸子。
内心哗啦狗了。
你家荧惑爱喝关我什么事!?
但应识青勉强拉扯了一下嘴角,高声喊道:“和尚,你在佛祖面前少喝点酒。”
荧惑直白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我也不想管啊!”应识青无奈看着江心秋月。
两人对视莫名其妙有点僵硬。
荧惑:“……”
忘记这个茬。
应识青真受不住来自佛祖的凝望,像是能照出心魔来。
他眸光四扫寻识卿的身影,想躲一下江心秋月,却发现识卿不知何时离开了。
“我靠,大意了!”应识青哪里还管佛祖的凝视,一个转身如轻云薄雾消失。
识卿离开后并没有去往七杀季潭,他站在一处雾重霜寒的宫檐上,遥望璇宫天最热闹的地方。
“天权上神。”最先来的是祝殇,他缓缓走到识卿身边,慵懒的模样被尽数收了回去。
识卿偏头,因为想起一些模糊不清的事,所以他对祝殇的感觉变得奇怪起来。
“百年不见可曾安好?”祝殇抬眼,他眸子黑的纯粹,又像镀了一层纱。
“我们很熟?”
识卿一般不会这样说话,口气凛冽薄冷。但因为是祝殇,所以想知道一些缘由。
祝殇抿了一下唇,他站在识卿身侧,没有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你去看过无缘木么?”
“没。”
“不去看看么?”
“不喜欢为何去看?”识卿垂了一下眼。
对啊,无缘木除了红叶簌簌,风光靡艳。冬生春落,谁又会喜欢。
曾经与他一起种下无缘木的识卿说的喜欢,也不过是因为红叶漂亮罢了。
那一年他们都还小,不过是两百岁的少年,是否懂得何为喜欢都未可知。
他们走过一片死地,无花无木,黑土里毒虫遍地。
祝殇知道识卿喜欢花喜欢草,于是问:“识卿,要不我们在这里种下树?”
两百岁的识卿并没有如今冰冷,他气质出尘,身影高挑,毒虫皆不敢靠近。
他嗓音很淡但并不冷,眸光闪过一道光:“好。”
“你说要种什么,我给你寻来。”祝殇银冠黑发,要比他高上一些,少年衣袍素白,袖口赤红,华贵尔雅,天生带着早熟的气概。
识卿思索了片刻,其实他一开始想到的是桃树,在望向这片黑土时,脑海里倏然闪过一片红色的花树,雾气萦绕、赤色灼烧。
凤凰火木。
凤凰火木是神木,叶赤花红,像是天地间最热烈的一把火,不惧热不畏寒,生机勃勃。
可他从未在天底下看见过。
“无缘木吧。”识卿说。
那是与凤凰火木最像的树,只是它并不会开花。
“你不种桃花么?”祝殇像是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