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觉得自己不开心过,也没有人说过她不开心。实际上,她已经快忘了这种情绪是什么样的了,好像从遥远的过去开始,她便没再留意过。
忧郁,悲伤,激动,与她而言都是有些陌生的东西。
于是她反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开心?”
路烟仍看着她,“你总是很疲惫,黑眼圈很重。”
“我虽然不太懂音乐,但能感受到一些东西。”少女平静道,“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明漾忽地愣住了。
失眠,不是很正常吗。
她很早就开始睡不着了,早在十几岁的时候,父母说她只是想得太多,其实大家都睡得很晚。
明漾人生中第一次开始怀疑。
三日后,侠派大张旗鼓,宣扬自己与曜殿要进行切磋,在圣言广场之上。
侠派是重生教的盟友之一,与其他人一样,冲着长生的诱惑而来。此次挑衅曜殿,一来是想要试探那些新秀的实力,二来是虚荣心作祟。
明漾对此略有了解,但没有太多探究的欲望。
她的体力差的离谱,长期的昼夜颠倒与溺水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每日清醒时仅剩的精力,也都被她用来考虑如何不动声色地前往下城区,陪伴那些孩子。
她的身体已经几近油尽灯枯,可不知为何,她没有什么想要补救的想法,这也是她主动选择献祭的原因。
她欠下城区那些人很多。
她在赎罪,在做正义之事。
那日的圣言广场极为热闹。曜殿的学生们平时都在曜都待着,鲜有时间露面,切磋更是难得一见,因此全城来参加圣言大会的游客,全都翘首以盼。
况且,还有一位传说中全元素共鸣的天才。
明漾在四年前听说过相关的消息,一般来讲,这位天才的信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云间界,而这次却是毫无动静。
她觉得,应当是并无此人。
明漾没打算去看。
然而父母为她找了一位男伴,强行将她带了过去。
“明漾我给你说。”
男人与明漾坐在二楼的看台上,俯视着下面的情景。
“我小时候,也是差点就能成为神法师的。”
男人翘着二郎腿,看着台下那个轻盈飘逸的蓝色身影,“可惜啊,家里的生意太大,我不得已去学了商科,没能继续学习神法。”
“喏,就那招。”男人抬了抬头,“我以前也会。”
明漾:“……”
明漾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台下蓝苍曦的身上,少女面对疾驰而来的剑风,微微侧身后在空中急转一圈,转身将对手一脚踹飞。
“这个你也会吗。”明漾询问。
男人:“……”
又过了一会,连个子都没窜起来的少年被对手打趴在地。男人凑近看台的栏杆,嗤笑道:“曜殿真是江郎才尽,连这样的人都拿出来打切磋。”
“我以前看的那些神法师比赛,最弱的选手也得有曜二水平……”
“十五岁,曜一神法师,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实在是不公平。”明漾盯着台子上强撑起身体的裴金遥,“侠派这位选手……按年龄,都能做他的父亲了。”
“你还是看的太少。”男人毫不在意,“战斗系神法师看什么年龄,肯定是看实力啊。”
“……”
明漾已经有些困倦了,头发昏。
毫无公平性的比赛,自以为是又喋喋不休的同伴,炎热的酷暑……明漾突然开始埋怨起这个太阳,如果它今天不再升起,是不是她就不会出这么多汗,不会像是中暑了一样,甚至也不用出门了?
明漾陷入了幻觉中。
突然,她听见了什么,唤起一丝神智。
“路屿,十六岁,曜二。”
“我去呢,又是一个曜二。”男人小声嘀咕起来,“曜殿从哪搜罗来一堆这种人……”
熟悉无比的声音唤出了陌生的名号,明漾目不转睛,盯住台上那人。
她确认了,就是那个人。
无论是在哪国,战斗神法师的比赛总是十分受欢迎的,一些较为私人的场所,还会出现押注的情况。
她对此并不热衷,没怎么看过。
但路烟的打法,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
围在这圣言广场的人恐怕有上万人,她是其中万分之一与路烟有过接触的。那样的少女,那样一个站在原地,沉静,锐利,甚至有些冰冷的人。
打起架来,居然是这种不要命的风格吗。
明漾明显察觉到周围的呼吸声都轻了许多,似乎每一次心跳与胸口的起伏都随着那把斧子的震动而振动。
明漾屏住呼吸。
先前已经用过火神法的路烟,脚下升起了三层楼高的土柱。
她被那土柱托举而起。
她右腿往下奋力一蹬,一个蓄力,飞至空中。
明漾下意识离开座位,身子紧贴着面前的护栏。
她明明已经在高处,却只能抬头仰望着对方。
她看得到路烟。
她在空中,太阳是她的背景,云是她的翅膀。
啊。
周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为那破碎的斧子和稳稳落在地面上的少女。
明漾沐浴在这欢呼中,心头没有热血,而是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原来,人也是能飞的。
面上传来不熟悉的刺痛,明漾摸上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了一手的湿。
多么厉害的人。
即便身处高墙之内,也能靠自己飞跃出去,即便经历枯败,也有足够的力量在来年再次鼎盛。
水是滋养她的养料,不会将她的根系泡发肿胀,不会将她拉入河底隐秘的漩涡,不会……
煮熟她。
“明小姐不喜欢这些,为何不退掉?”
“我……其实无所谓。”
“可你明明在为这些困扰着。”路烟对她露出笑容,“最起码,要睡个好觉吧。”
嗯。
啊。
是吗,睡个好觉,这么重要。
明漾想,她辜负了那个人,因为她今晚依旧无法入睡。
明漾第一次开始想她的过去。
她不是一个沉溺于过去苦难的人,况且这么多年过去,她找不出任何一个对不起她的人。
但好像,正常人遇到不喜欢的事情,是会主动拒绝的。
那么,什么是不喜欢呢。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它似乎应该发生在与那些不熟的人相处时,一群人围着听她弹奏时,婚后待在丈夫身边时,麻雀死时。
深夜,她瞪大着眼睛,毫无睡意。她悄无声息地下了床铺,踏着月色,走进了自己的小院中。
月亮高挂,她蹲在墙角。
那里有一块极淡的,但颜色明显区别于其他污渍的印记。是她误判了,或者忽视了,时间分明无法冲淡那道痕迹,它们紧紧地扒死在这面墙上,宣告着曾经有生命在这里炽热挣扎过。
明漾的心跳陡然增快。
那是一种闷闷的,酸胀的,让人想要反胃的感觉。
圣言大会如期而至。
神使告知她,今日会是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而她作为献祭者,第一要义是保护自身的安全与隐蔽,最好不要参加这次活动。
明漾知道他们要搞大动作出来。
但她不太清楚具体的步骤,只知道目的是要破坏圣言大会,动摇圣言堂的地位与威望。
明漾安静地在院中等着。
明宅里没剩什么人,无论是主人客人还是佣人,大都去参加盛会了,她因此变得格外自由。
明漾坐在那日的水榭,试探地拨弄琵琶弦。
路烟说她的琴声里有什么东西,她想亲手把那东西找出来。
弹着弹着,逐渐忘我。明漾喘了会气,忽然听见墙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怎么了?
比脚步迟来的是尖叫声,这声音由远至近,从模糊变得清晰,带着惊恐与绝望。
明漾看向那片天空。
它变成了红色。
“小姐,小姐!”
佣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拽着她往屋子里进。
“怎么了?”明漾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有,有妖!”
佣人急得快要哭出来,“鸟妖,会飞的,就在圣言大会,外面已经很多人受伤了!”
“啪——”的一声,明漾手中的琵琶弦断了一根。
……
明漾快要忘记那日前往下城区时的情景。
她只记得路烟微滞的呼吸,她们相擦的肩膀,握住她的那双温热的手。
她在车上问出那个问题。
“何为正义?”
推翻腐朽,审判不公,这是否能算作是正义?
以正义之事为前提,却用极端恶劣的手段,甚至伤害无辜之人的利益乃至生命,这样又是否还能叫做正义?
如果这是正义,那其华美外表下掩盖的溃烂,那些污垢,是否可以被忽视?
“不公是事实,而污垢也是事实。两者无法抵消,也从来不能抵消。”
倘若你站在不公与污垢的中心呢。
路烟,你要如何抉择,如何迈出那一步,让它们不被混为一谈。
缄默不言,异教继续实行他们的计划,她会死亡,冤屈被洗清,但云间界将陷入大乱。
告发他们,异教的计划尽数被摧毁,但下城区的人们冤屈无法伸张。
她该怎么做。
明漾在心中泣血。
明漾,你如何推翻不公,剔除污垢。
明漾站在工人大院的风中。
路烟和小豆坐在板凳上,手中拿着书,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起不久之前,小豆曾在玉兰医馆中抱住自己的腿,瞪着那双发亮的黑眼睛问她:
“明漾姐姐,妈妈说我们过不了几天就能去上城区生活了,是真的吗!”
“……”
“我会……”
我会……
“我会在那两条既定的道路上,创造出第三条路。这样,这辆失控的火车就伤害不了任何人了。”
第三条路。
用你的那双手,用尽你的浑身力气,去挖掘出那条不会有人死亡的第三条路。
明漾在深夜痛哭流涕。
她抓着自己的皮肉,大喘着气,手指扒上墙面,深深陷入进去。
她该怎么做。
要如何做,才能不让献祭发生,又为下城区发声。
她感到自己悬浮于钢丝之上,前面是步步紧逼的圣言堂,后面是暗中筹谋的重生教。
而她,仅凭她一人的力气,要同时欺哄这两端,如此才能不被这钢丝割烂。
明漾在第三日,在众人面前服下鸩酒。
她不敢让那个在意她的,她在意的少女知道。
她并不能算是那个献祭中最关键的一环,她当下还属于可替代品。
献祭的关键不是人选,而是那个传闻中的神草——蓝凄草。
蓝凄草长在晴日岛,能够稳住将死之人的魂魄,延续寿命。
而最重要的是,服下它的人能够无视圣山的禁锢,登上山顶。
这才是关键。
明漾在第二日做好计划。
她要在众人面前毒发,让那神使不得不将蓝凄草喂给她。
只有这样,她才能成为献祭独一无二的人选,当她坐在圣言堂的小窗之下时,献祭的一切都将被摧毁。
明漾在第一日下定决心。
她要拯救那个少女,拯救那个比她强壮,比她坚韧,比她自由的人。
不能有新的麻雀死在墙角。
她假意顺从,故意放出妖物,引发混乱。
她故意暴露,让路烟质问,将一切告知于她。
但她没有告诉所有人。
下城区的百姓决定在八月十五集体游行,一是为了告知所有人他们的冤屈,二是为了掩护献祭计划。
她已经亲手将后者撕毁。
而前者,她已经做了嘱咐。
“我有个朋友,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的。”
04 须臾
明漾安静地站在墙里。
四面白色的墙,四面高高的墙,将她围了起来。
像一口井。
月亮在高空中悬着,将她的影子照在四方。明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印象中,她的手没有这么小。
指尖有很多红印子,干皮翘起,鲜艳的软肉藏在里面,按下去却是不痛的。
耳边传来细小的动静。
明漾猛然低下头。
墙角,有一个小小的巢。
由棕色细小枝条筑成的巢,里面塞着被处理过的精细棉花,还有织了暗纹的碎布条。
她走近那个巢穴。动静越来越清晰,是什么东西在狭小的空间里挤着,羽毛来回摩擦的声音。
明漾顿住。
两团棕色的毛茸茸小东西钻出头来,用黑豆眼瞧着她。
它们跳出那个巢穴,第一次抖动起了自己的翅膀,在她身边围绕,鸣叫。
明漾浑身发抖。
脚下的地面像是下了雨,她低着头,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试着去触碰它们,麻雀顺势站在了她的手臂上,用头蹭着她的皮肤。
小小的一块区域,炽热的温度蔓延,将四周的阴暗驱散。
明漾蹲下,埋头将那两只生命拢在怀中,泣不成声。
忽然,她听见远处传来猫叫。
“不,不对……”
她下意识起身,惊恐地挥动手臂,企图将手臂上的鸟雀驱赶,然而麻雀们屹立不动,像是粘在她的臂弯。
“走啊……走啊……”明漾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伸手抓住麻雀的身子,试图将它们抛向墙外。
“走啊,快走……”
快走啊。
你们会飞,能飞出去,飞出这里。
飞出去,结局就会不一样,不会再被捕食猎杀,不会再永远被困死在这里。
猫的脚步声本应悄无声息,明漾却能听到那肉垫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它越来越近了,伴随着诡异的叫声,那是捕食鸟雀时引诱的声音。
被明漾抛出去的鸟煽动翅膀,再次回到她的身边,不停地用小小的喙啄她裸露在外的手背。
有点疼。
明漾,明漾,她听见鸟在叫她。
你不痛吗?
麻雀这样问她。
明漾从惊恐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手背。
被啄过的手背上没有什么痕迹,那微微的刺痛,稍不留神便会忽视。
明漾忽然觉得,自己很熟悉这种痛觉。
像什么呢。
不会留下痕迹的,微小的,尖锐的,灼热的。
像开水。
像煮沸的水倒入杯子时,往外飞溅的沸水滴。
小小的一滴水溅在皮肤上,只会带来短暂的痛与一点红印子,随后在空气中风干,可能连水泡都不会起。
明漾的一生伴随着许许多多这样的刺痛。
被迫告知的姓名,被要求学习的技艺,被围观欣赏的目光,被评头论足的声音,被引导的思想,被既定的未来。
它们像一滴又一滴的水珠,肆意地扑向她。
疼痛明明只有那一瞬,但无数的热水珠朝她涌来,将她煮沸了。
你不痛吗?麻雀还在问她。
痛吗?痛的。
可以忽视吗?可以的。
要忽视吗?
不要,不要。
没人天生喜欢痛。
她其实很怕痛,刚跳进河里之后便有些后悔了,浑身上下的胀痛与极端的绝望将她包裹,可一旦想到未来即将终结,便一阵释然。
刀刺入身体里的时候,痛的比在河里还要重,直叫人要昏死过去。
明漾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渴求结束。
她真是一个另类的人,他人都在渴望活下去的时候,她在寻死。
为什么想要去死?
因为,看不到未来。
那不是迷茫。迷茫之人的未来是一片浓雾,在未知中跌跌撞撞,而她的未来是稳定的,清晰的,一眼望得到头的。
既然看得那样明显,又何谈看不到?
麻雀仍在身边鸣叫着,明漾想起了那个人的身影。
一具人类的躯体,爆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盖过太阳。
明漾清楚自己没有路烟那样的条件,不可能触到她那样的生活。路烟是全元素共鸣的天才,是曜殿最璀璨的新星。天赋上的鸿沟,她一辈子都无法跨越,她们永远不会拥有一样的人生。
可人生真的只有这几条路可以选吗。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些同学。
在他人的口中她得知,那位想要成为神法师的女生苦练了四年也没有突破曜一,但最后获得了功能神法师的工作。想成为宝石设计师的女生前往永夜进修了许久,最后成为了学徒,成功做出了自己的作品。
明漾抬头,望向面前那堵高墙。
是不是攀过这道墙,一切都会不一样?
尽管她会步入迷茫的世界,尽管未知的恐惧不一定比清晰的痛苦好受——
身后的门被推开,猫走了进来。
麻雀的叫声越发急促,催促她快些决断。
“明小姐,你要自己做出选择。”
“你心中,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
明漾蹬上砖块的凸起。
她的手扒上面前的白墙,那双纤细的手忽然变得有力,这征服过无数琴弦的指腹似乎酝酿着她此前从未想象过的能量。
她五指用力,所触及到的墙体瞬时变软,让她得以抓握。
“你对得起父母所提供的生活吗。”
明漾的动作停下。
她回头望过去,猫站在她的身后。
猫开口了。
它说:你知道你的未来对于家族来说多么重要吗。
你知道自己的选择有多不负责任吗。
你这么自私地逃走了,其他人怎么办?
声音不停,粗壮的水草从地底升起,带着阴冷与水汽,跃跃欲试地攀上她的小腿。
“……”
明漾有些失声。
猫的瞳孔在黑夜中是圆的,像一个圆盘占满整个眼球,看起来毫无凶性,甚至吸引着人靠近。
“我……我不知道。”
明漾卡在高墙的中间,声音迟疑:“我真的……不知道。”
“我是他们付出的心血……我后来又见到了很多困苦之人,我的生活似乎比他们都要幸福。”
明漾自言自语着,忽然感到难以呼吸,那种溺水感仿佛又蔓延了上来。
水草肆意生长,迅速占领了底部的墙面。
鸟鸣在耳边间歇不断。
明漾觉得身子忽然脱了力,身强力壮成了错觉,她仍是这些年弱不禁风的模样。
瘦弱如她,怎么可能攀上这堵墙——
明漾呼吸一滞。
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力道,抓着她的手将她往上提起。她下意识抱紧墙面,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墙的顶端。
她看到外面的样子了。
一片漆黑,但无边无际。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还有星星。但是那星星很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难以捉摸。
模糊的,衬着星光,明漾好像在墙外看见了什么东西。
一个人,在外面等她。
“不要出去,明漾。”
明漾神色僵硬,泪珠从眼眶中滴滴滚落,看向那只声音变了调的猫咪。
“外面很可怕的,你不知道。”猫苦口婆心地劝着,“我们将你养的太好了,你不知道外面有多险恶。”
“人心的恶将你包裹的时候,你会受不了的。”
“回来吧,回到这里。”猫的声音带上了蛊惑,“这里永远稳定,安静,不会有变数。”
明漾与猫对视着。
随后毫不犹豫地,翻过了那堵墙。
人心的恶,她已经见识过了。
与世界对抗,她也已经做过了。
她能反将一军,虽然她可能因此死去。
她很厉害,她比那些人想象中的都要厉害。
猫的尖啸和水草全被她甩在身后,雀鸟欢快地在她身边围绕着,明漾奔向那个人,那人对她微微一笑。
她们在黑暗里奔跑。
明漾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匹马,拥有健壮的身躯和矫健的蹄子,可以在这旷野上奔跑。
疾风吹过她们的头发,将不同又相同的两股黑发交缠在一起。明漾抬头望天,星星变得越发清晰璀璨。
这是黑夜,不是未知之地。
黑夜过后,太阳会升起来,届时她便能看清脚下的路,看清远方的风景。
迷茫的恐惧,不一定比清楚的痛要难受。
热泪化作雨滴洒在空中,明漾忽然感到脚下一绊。
她跌倒在地。
身后的高墙迅速逼近,原本的力气尽数消失,只留下那具胸口留着血洞的残破身体。
明漾瘫在地上,看着那道身影继续向前奔跑。
“等等……等等……”
带我走,带我走。
不要丢下我。
她咳出一口血,手肘撑地,试图带动起整个身子。身下细嫩的草被染红,硕大的空间只能听见她的咳嗽与喘息声。
明漾向前抓握,却看到那人离她越来越远。
白墙长出了腿,男女老少的声音在她耳边不间断地响起。
“明漾,你应该……”
“漾儿,来看看我给你挑的……”
“明漾,你真以为你能和她一样吗?”
你们是不一样的,你永远无法看到她眼中的风景,你永远到不了她所在的高度,你们永远不可能并肩奔跑。
不……
不要。
不要带我走。
明漾捂住胸口的血洞,殷红从指缝中溢出,她感觉有缕缕气息从口鼻中溢出,离她远去。
她跪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夜空。
不要告诉我该怎么做。
不要告诉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让我留在这里,面对这终将腐烂的高墙,爬上那摇摇欲坠的矮墙。我似乎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就像年幼时举起那快有我一般高的琵琶时,让我在这砖石上凿出坑洞,我指尖的茧仿佛是为此而生。
让我用这具躯体与未来的阴云纠缠,直到它们彻底扑向我,将我撕碎,捶打,我才能意识到自己天生便会飞翔。
狂风托起她的身子,推着她起身。
明漾一瘸一拐地跑向远方。
夜空下,两个身影没有停留,奔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相信我吧。
相信我有这样的能力,能够想通这一切。
相信我能找到……
明漾在剧痛中睁开眼睛。
面前的一切无比萧瑟,她感受到自己在缓慢下坠。
她看向面前那只手。
那只手心里有一道巨大的血痕,手背上遍布着细小的,原主未曾在意过的划伤。
冷风潇潇,透过单衣灌进她的身体。明漾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冷,像是曾经坠入河中时,被水草缠住脚踝时那样刺骨的冷与无力。
她颤抖着,摇摇欲坠。
她拼尽全力,抓住那只手。
双手交握,带着血的滑腻,她好像听到有人哭了出来,在无力抬头去看的地方。
恍惚间,她好像又身处河底,在昏黄幽暗中逐渐失去意识。
不同的是,这次有人抱住了她。
那个人冲入水中,躲开暗流,斩断她腿上的水草,将自己的热度传递给她,带着她往岸上游去。
明漾在水中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
她看清楚了。
那个人,是两年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