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第二日晌午,陆锦去了庑房。
蕊儿半靠在榻上,脸上没一点血色,她不再寻死,但眼里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生气,见陆锦进来,心里还别扭着,扭过头去,不说话。
没人告诉她昨夜离奇的救助过程,怕她一时想不开,再受了刺激。
陆锦在榻边坐下来,把药搁在案上。
“死多容易。”她开口,语气并不软,“一脖子吊上去,一了百了。可你死了,蒙大人怎么办?他答应过你娘要照看你,你死在府中,他这辈子想起来,心里都得硌着。”
蕊儿依旧别着脸,但听到蒙毅,搁在被面上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你自己一了百了,让大人替你背着煎熬。”陆锦声音沉冷,难得这样刻薄,“一个人怎么能一错再错、犯蠢两次?嗯?”
蕊儿低下头,终于哭出来,从哽咽到嚎啕,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面上。
陆锦安静等着,待她把压着的情绪哭出来,这才放缓了语气,“你向来不喜欢我,我知道,你我本不是一路人,我并不期待你的认可。但你自己想想,你因大人厌弃你才寻死,可你若真死了,这幅愚蠢狼狈的模样,大人只会更厌。”
蕊儿张了张嘴,哽在那里,没说出话。
“那卷册子,你不认字,才让人糊弄,心思单纯,才上了勾。”陆锦看着蕊儿低垂头、绞着手指的样子。
“与其潦草死了,被人笑一辈子,不如好好活着,给自己挣回这口气。大人让你去田舍,没直接处置发落,便是给了活口,让你好好自省,别辜负他的好意。”
蕊儿终于抬起头,刚止住泪的眼睛,又泛起红。
“我跟大人商量了,徐让在那边醉心实验,总顾不好自己,你且过去帮衬着他,也算将功补过……何况,人家昨夜好歹救了你的命。”
蕊儿抿着嘴唇,忍住又要掉下来的泪,轻轻点了一下头。
养了两日,第三天清晨,天蒙蒙亮,蕊儿迈出了蒙府的大门。
她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低着头,跟在王二身后。蒙毅和冯婉莹都没再露面,但王二早早得了吩咐,给蕊儿备了些钱饷,另拿了一只包袱,里面是几件衣裳和两双新鞋。
蕊儿接过来,抱在怀里,眼圈又红了。
她正准备爬上车,陆锦追出来,递给她一卷册。
“启蒙学字的,每天好好看,不懂的问徐让,下次见面,我可要考你。”
蕊儿含泪接了,这次向陆锦福身,认真行了一礼,抬头又看了看蒙府的门楣,转身上了车,晃晃悠悠地走远,拐过巷口,不见了。
半日行程,到了徐让那边,蕊儿被卸在石墙外面,背着包袱,茫然瞅着眼前景象。
她小心翼翼探头往里瞧,墙里头的空地到处是焦黑的炸痕,几口陶罐散在墙根下,碎片到处都是。旁边紧挨着一间小院,院门半开着,能看见内里杂物,堆得乱七八糟。
踏进正屋的时候,徐让正闷头蹲在地上,洗一只烧黑的铜管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把手上水渍胡乱蹭在身上。
他追着蕊儿视线,看着屋里一派狼藉景象。
废铜管、脏抹布和破竹片儿随意散着,盛着石料的竹篓子直接搁在榻上,不知名的粉末散的到处都是,混着他自己的脏衣裳,还有前日吃完饭就搁着没洗的陶碗,从案面一直漫延到地上……
徐让脸上热起来,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一股脑地往墙角扒拉,扒拉两下,发现实在是徒劳,讪讪住了手。
蕊儿撇了撇嘴,把包袱搁在门口,弯下腰,将散在脚边的竹片拾起来,归拢到一块儿。
“让开,我来。”她闷声说。
徐让有些无措,挠了挠头,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