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当夜,山阴长街灯火绵延十里,游人摩肩接踵,笙歌鼓乐喧沸满城。
家家户户出门赏灯、猜谜、夜游,整条街巷亮如白昼,热闹得近乎沸腾。
沈家四人结伴出门看灯。
苏阿禾怕挤,一路稳稳跟在后面,轻声道:“今夜人实在太多了,咱们别走太靠前,免得被冲撞。”
沈佑年手里提着两盏小巧花灯,笑着应声:“年年元宵都这般热闹,没事,我们慢慢逛。”
林翠儿精神最足,东看西看,满眼新鲜:“哇!今年灯会比往年还盛!听说大半花销都是张家公子出的,真阔气!”
沈攸宁走在最侧旁,眉眼清淡,心底却悄悄记挂着一人,嘴上只淡淡道:“他向来爱成全市井热闹。”
众人并肩往回走,灯影落在地面碎碎摇曳。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陆文陆武先从人流两侧悄无声息落位,隔开拥挤游人。
张岱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素带,身形挺拔清俊,从灯火人流里缓步走来。
夜色花灯落在他眉眼间,温润又清朗。
他开口即是熟稔家常语气:
“你们也来了。”
沈佑年回头,笑着拱手:“张公子好巧。”
“不巧。”张岱目光轻轻掠过众人,最后落定在沈攸宁身上,温声道,“我特意过来的。人多,我送你们逛一段。”
林翠儿笑得直白:“哈哈,我就知道你是冲我们攸宁姐来的!”
沈攸宁耳尖微热,轻轻侧眸看他,低声嗔道:“别听她乱说。”
林翠儿放眼四周看了一圈:“怎么陈嘉那个木头今天没跟着你?”
张岱只唇角微扬,顺势稳稳走在她身外侧,替她挡住涌来的人潮,动作自然至极。
又顺口回复林翠儿,“那木头就离我不超过十米。”
林翠儿还沉浸在方才热闹里,根本没听到张岱的话,边走边叹:
“今年灯会真是空前盛大,人流这么旺,沿街摊贩今晚怕是赚翻了!”
沈佑年点头附和:“确实,今夜客流量抵平日数月,小货、糖食、配饰几乎供不应求。”
沈攸宁缓步而行,目光掠过沿街拥挤摊贩、忙乱摊主,语气清淡却一针见血:“看着红火,实则大半摊贩今晚看似赚、实则亏。”
一句话,几人齐齐顿步。
林翠儿满脸不解:“啊?怎么会?卖得这么多,怎么会亏?”
沈攸宁条理清晰、随口拆解市井商业逻辑,字字通透:
“第一,年末物价抬升,食材、物料、进价本就比平日贵三成,多数小贩跟风摆摊,不懂控成本。”
“第二,今夜为赶灯会,人人压货囤货,可灯会只盛三五日,年后人流骤空,剩货滞销、腐坏、压仓,损耗极高。”
“第三,临时摊贩无口碑、无回头客、无固定客源,今夜纯靠人流赌运气,是最不稳的短线赌利。”
她抬眸,眼神笃定从容,完全是操盘者视角:“热闹是虚的,能稳住复购、控住损耗、长线沉淀的生意,才是真立身。”
苏阿禾轻声赞叹:“攸宁看得太透了,旁人只看热闹赚钱,你看得到盈亏根本。”
一旁张岱静静听着,眼底欣赏愈发深重。
他先前只跟她提过海禁私贸、南北价差、乱世囤财,本是他想带她入局。
此刻才发现,她天生就是经商掌舵的料子,无需他带,早已自通全局。
张岱顺势轻声试探,认真请教,完全平等姿态:“那依你看,眼下何为稳赚不险、可长线托底家业的生意?”
这是他真心求教,不是随口闲聊。
沈攸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先前与我说,东南海禁严苛、私贸暴利、风险极高。”
“依我看,暴利不可贪,通路可预埋。”
张岱眸光一凝:“怎么预埋?”
沈攸宁字字落地、步步为营,商业格局彻底铺开:“海禁严,禁的是明目张胆出海经商。禁不了南北内陆流转、物产互通、集散转手。”
“江南丝绸、苏绣、精细瓷器、好茶,北方稀缺、价高数倍;
北方毛皮、干货、药材、杂粮,南方紧俏、供不应求。”
她目光清亮,思路极稳:
“我们不碰出海险途、不触律法红线。
只做内陆南北集散、市井精细分选、好物精包装、稳渠道、稳客源。”
“以清露香斋为门面、以精细手艺为根基、以南北物产为长线。
又可以做雅致精品、稳市井口碑;又可以做刚需硬货、保衣食安稳。”
张岱心头巨震。
他原本只想带她做海贸套利、赚乱世横财。
她却直接跳出“赚快钱”的层次,定下可太平、可乱世、可传家、可立身的百年商业模式。
既规避杀头风险,又吃下时代最大红利;
既有烟火小生意的稳妥,又有南北大商贸的格局。
张岱由衷轻叹,语气满是敬重、信服:
“你这眼界,绝非市井小商,是山河商贸格局。”
沈攸宁浅浅一笑,不骄不躁:“我只是守拙避险、稳中求进。公子有渠道、有资源、有人手、有家底、有乱世远见;我有手艺、有口碑、有市井眼力、有盈亏分寸、有落地经营之法。”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坦然坦荡,悄悄碰了碰张岱:“你掌大势、通南北、避风险、铺前路;我守细节、做精品、稳客源、立根基。”
沈攸宁:“若来日你想正经立业、安稳蓄财,我们恰好互补、刚好并肩、可共成一事。”
这句话落得温柔却笃定,不是儿女私情,是事业搭档的双向认可、终身事业的默默约定。
张岱心头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