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听它后来怎么样了?”
【嗯。】
“它没进展览。”
【后来不动了吗?】
许见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完成照划走,重新翻到师傅发来的那一张。照片里的鱼头被气泡膜挡住,尾巴上的蓝漆却还在。
有一小块涂出了边。
她当时怕师傅嫌她做得慢,底色没干就去拿,拇指抹上了蓝漆,最后干脆顺着涂成一条更宽的边。
“也动。”
她慢慢想起来。
“后来挂在棚子外面,没装进正式那批里面。我们在棚子里干活,它就在外面倒着游。下雨的时候还忘了收,有一片尾巴泡得翘起来,干了以后,更歪了。”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歪了以后,往哪边动?】
许见微怔了一下,笑出了声。
“这个我真不知道。看风吧。”
她的笑声停了,又接着说:“有一次师傅说它要游回仓库了,让我去拦。我还真往外跑了两步,出去才发现,绳子拴着,根本走不了。”
她记得那天自己一手是胶,穿着那件灰绿色雨衣,头发被风吹进嘴里。棚子里的人在笑,她站在外面,抓着鱼尾巴,也跟着笑。
那并不是她做得最好的一个展项。
连小样都算不上合格。
可那几天,她每次去棚子,都先抬头找它。
许见微又看了一眼衣领。
阿隙没有因为她笑,就忙着问是不是高兴。过了一会儿,它问:
【现在还有绳子吗?】
“有。就在箱子旁边。”
她把绳子还连在吊孔上、垂出箱沿的样子也补了两句。
【你会把它拿回来吗?】
许见微用指尖碰了碰手机边框。
“还没决定。”
【为什么?】
“有点旧了。放在这里,也没有地方挂。况且那是个试坏的小样,留着……”
她停了下来。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工作室不是她一个人的,不能随便从天花板吊一条鱼下来。搬回宿舍,也要找地方放。
可师傅并没有让她把整座展架搬回来。
她看着那只画歪的鱼眼,又说:“其实我刚才想跟他说不要了。”
阿隙没有劝她。
灰绿色雨衣很轻地塌下去一小块,里面的黑色重新挪稳,仍旧贴着凳面。
许见微将手机放到膝上。
“你想让它过来吗?”
【想。】
她笑了一下,刚要接一句那就拿回来,屏幕又添了一行。
【想知道它怎么倒着游。】
“拿回来也不一定能看清。”她说,“它不会刚好游到你眼睛前面。这里也不能随便挂。”
【那先讲。】
许见微原本准备起身找纸,给它画一下鱼头和尾巴。看见这句,又坐住了。
“我讲得清楚吗?”
【还不知道。你还没讲它怎么转过去。】
她笑着说,好。
这一次,她没有从为什么这样设计讲起,也没接着说自己后来怎样修好了问题。
她把两只手分开,一只是鱼头,一只是鱼尾,先在自己眼前转了一遍。阿隙看不见这个动作,她便慢慢找话,把刚才省过去的那一阵风补上。
讲到鱼身横过来的时候,她卡住了。
“我说反了。尾巴是从另一边过去的。”
【另一边是哪边?】
“等一下,我重新来。”
窄桌上有纸。她拿过一张,在背面画出挂点和鱼尾,用笔顺着转的方向划了一道,自己先看明白,才重新说下去。
那条线歪歪扭扭,划到末端,鱼头已经掉了个方向。
她忍不住又笑了。
许见微重新点亮手机,回到师傅的消息里,将“不用了”也删掉。
“帮我留一下吧。我想要。方便时寄给我,运费我付。”
发出去,她才向阿隙说:“我问他要了。”
【要拿来这里吗?】
“先寄到我那儿。检查一下,能带过来再说。不能挂的话,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没有承诺它一定能看见,也没有把这条鱼算进下一轮观察需要的材料。
师傅很快回了一个好,又补了句:“这都坏了,还留?”
许见微看了好一会儿。
她可以说留着研究,回头改一改;也可以说有人想看,把理由放在那个坐在雨衣里的存在身上。
最后她只回:“想留着。”
发完,她将手机放下,低头看自己画的那条鱼。
头太大,尾巴太短,和箱子里那条还挺像。
“等它寄到,我再给你讲。”她说,“照片里看不清的地方,等拿到就知道了。”
【下次先讲这一条。】
“好。”
许见微将那张纸单独放到桌边,没有夹进工作记录里。
“倒着游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