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还要不要?”
照片发来时,许见微正对着两张原图找编号。
她先看见一截蓝尾巴。
尾巴从纸箱边缘翘出来,上面压着半卷气泡膜。鱼身大半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只画歪了的眼睛。
消息来自以前展陈公司的制作师傅。她还在那里上班时,两人一起赶过几次布展。这回公司清理旧仓库,师傅认出这是她做的,拍下来问一声。
“明天下午清走。要就给你留。”
许见微将照片放大。
鱼眼旁边有一道胶痕。隔了这么久,还泛着黄。
她打了几个字:不用了,那个没做成。
没有发出去。
电脑上的图片查看器还停在设备底座的近照。昨晚看不清的字,在原始文件里能辨出一部分,她刚找到另一张角度不同的照片,正准备对着核。
许见微把手机搁到一旁,照片还开着。
再抬头时,唐砚站在桌子另一侧,将借走的钢尺放回来。目光落在她尚未熄灭的手机上。
“鱼?”
“以前做的一个小样。”
“也是海洋馆的?”
“不是。以前公司的室外展览,试过让它借风动起来。后来没用这版。”
唐砚弯腰看了看。
“有多大?”
许见微用两只手比出一段距离,比鞋盒长不了多少。
“照片看着像两米长。”唐砚说,“我还在想,这么大一条,眼睛怎么画成这样。”
许见微笑了一下,伸手将照片缩回去。
“打样的时候随手画的。正式的没这么难看。”
“我还挺喜欢这个眼睛。”
唐砚直起身,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说得去前面接个电话,便带上门出去了。
许见微又看了看那条鱼。
唐砚说得随意。可自己的那句“正式的没这么难看”,接得实在太快。
对方连正式的长什么样都没问。
她将手机扣到桌上,先把两份原图核完。其中一台的编号能从另一侧照片里认全,和旧索引里的位置也对上了。另一台只有同一个模糊角度,她仍然留空,将需要补拍的位置标出来,发给杜姨,请她方便到旧厅时帮忙看一眼,不必为这件事专门过去。
更新的索引里,一项填上了依据,另一项仍是待核。
这次发出之前,她重新打开附件看了一遍。
回到那张鱼的照片时,聊天框里半句话还在。
她把“那个没做成”删掉了。
剩下“不用了”,也没有发。
后间的终端亮起来以后,许见微打开语音,叫了一声阿隙。
【许见微。】
她正要拉椅子,手停在椅背上。
这一次,她还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留下来了?”
【嗯。这个也想留下。】
从前它留下过一句话,后来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说过这么多遍,如今也在那里面了。
许见微慢慢坐下,嘴角扬起来。
“嗯,是我。”
她没接着把昨天的事一件件问过去,只告诉它凳子还放在原处,问它今天想不想出来坐。等它答应,才将折在凳边的雨衣前襟理开。
黑色从底座附近慢慢延伸过来,在衣料下面撑起低低的一团。纸环还在口袋里,她没有拿出来。
“今天有件别的事想讲。”
许见微拿出手机。
“有人从仓库里翻出一条鱼。我以前做的,木头片,尾巴可以动。放了好久,现在问我要不要。”
【怎么动?】
“得有风吹着。”
她把屏幕朝向衣领,随即停住。
“我又想给你看照片了。”
雨衣里面没有睁开的眼睛。
即使展开,那一小块屏幕里的鱼,恐怕也仍然只是一片分不开的亮。
她将手机放低,自己看着照片讲。
“鱼头很大,身子短,后面接几片尾巴。想让风过来的时候,它能左右摆。第一版挂出去,风一来,尾巴跑到前面,头倒朝着后面。我们调了半天,它还是横着拧。”
许见微想起那天的事,手跟着比了一下。
“后来改了挂的位置,尾巴也重新做过。最后用的那批就好多了,我可以找张完成后的——”
屏幕上出现了字。
【它倒过来的时候,尾巴还动吗?】
“动。”
她的手指停在相册上。
“就是因为还在动,才特别像在倒着游。头朝后,尾巴在前面甩,整条鱼还歪着。”
【你们一直拉它回去?】
“开始是。拉正一次,下一阵风又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改了挂的位置,就好了。”
阿隙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那一条也改了吗?】
许见微低头看照片。
那条鱼的吊孔还在原来的地方。绳子从纸箱里垂下来,已经有些发灰。
“没有。”她说,“这一条没动。我们另外做了。”
她忽然明白,它问的始终是纸箱里的这一条。
她找出来的那张完成照上,十几条鱼悬在展架下,鱼身整齐,颜色也比最初试涂的好看。她本来准备讲到这里,再补一句,最后还是按期装好了。
现在这张照片却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