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前夜十一点,学校只剩礼堂、档案室和门卫室还亮着灯。
最后一次联排刚结束,话筒仍在台上发出细微电流声。夏晚蹲在侧幕贴流程卡,季小满趴在第一排座椅上背讲解词,读到自己的名字时,还是会下意识停一下。
林清禾从早晨到现在只吃了半个面包。
胃一阵阵发紧,她却先在工作群里回复灯光顺序,再去档案室找第二天演讲要用的旧照片。推门前,她摸到包里那只没开封的胃药,犹豫两秒,仍然没吃——没有水。
档案室门虚掩着。
吴妍站在最里面那排柜子旁,手里拿着米白色信封。顶灯坏了一盏,明暗交界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不像来还东西,更像站在某个做了十五年却仍没准备好结束的决定里。
林清禾先看见信封上的名字。
墨水已经褪成灰蓝色,“林清禾”三个字却仍能辨认。最后一笔很长,与登记簿上描述的字迹一样。
“原来在你那里。”她说。
吴妍的手指收紧:“贺持让我给你的。”
“十五年前?”
“嗯。”
走廊外有人推着灯架经过,轮子压在地砖接缝上,一下一下。林清禾发现自己竟然在数,仿佛数清以后就能知道这封信为什么花了十五年才走完一条走廊。
“你忘了?”
吴妍抬起眼:“如果我说忘了,你信吗?”
“不信。”
她答得太快,连一丝替对方保留体面的停顿都没有。
吴妍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我当时觉得你们已经分开了。你去了别的学校,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再送过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乱。”
“所以你替我们决定。”
“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这句话落下来,林清禾的胃突然缩紧。陈思佳也问过: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为什么还不能放下?好像后来得到的每一点幸福,都可以倒过来注销从前发生过的事。
“我过得好,是我后来做的事。”林清禾看着她,“不是你当年做对了。”
吴妍的脸白了一点。
“你到底想听什么?”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听我说我嫉妒你?对,我嫉妒。你成绩好,所有人都看你,贺持也只看你。你去市里读书以后,他还是觉得你只是暂时不理他。那我算什么?”
林清禾沉默片刻:“这是你和他的事。”
“可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活着,不是在对你做什么。”
档案室安静下来。
吴妍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听见这句话。
十六岁时,她给林清禾安排过很多动机:故意在比赛时吸引贺持,故意和男生走得近,故意把成绩和奖牌摆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只有这样,她的不安才有对象,自己的攻击也才像反击。
“可你知道别人都喜欢你。”吴妍说。
“知道。”
她没想到林清禾会承认。
“那你还——”
“还应该先把自己缩小一点,让每个人都舒服?”
林清禾没有笑:“我以前试过。没有用。讨厌我的人不会因为我暗一点就喜欢我,只会觉得灯终于该归她了。”
吴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忽然发现自己等了太多年,等的并不是林清禾承认错,而是等她真的落魄一次,好让当年的嫉妒显得有道理。可对方如今站在这里,既没有跌进深渊,也没有完美无缺,只是长成了一个不再替她处理自卑的人。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带着胜利。吴妍却像被什么击中,手指一点点松开。
林清禾伸手拿信。两人的指尖在纸边短暂碰到,吴妍下意识又按住了封口。
“里面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不是,我看完再决定。”
“你不怕影响明天?”
“怕。”林清禾说,“所以我今天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