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得透彻,雾气浓密,看不清脚下的路。慕栀仁悄悄回到府里。
“知道回来了。”借着灯笼微弱的烛光,柱子旁的阴影下,一道人影从中走出。
“爹。”慕栀仁在原地站好,弱弱的低语。
慕尚城闷哼一声,衣袖甩在身后,双手背着,直直进了书房。
慕栀仁跟在他身后,脚踩在院子里的雪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慕尚城抬首怒目盯着慕栀仁,“我还以为你被暗香楼的抓了,说说吧,怎么回事。”慕尚城把戒尺随手放在桌上。
慕栀仁听着戒尺与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声音不重,心口却一紧,身体哆嗦一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垂头看着地板。
“爹,我,我是去找线索了。”慕栀仁不敢细说,反正此次确实有不小的收获。
慕尚城没有因为她的话放下怒气,“哦,你倒是说说看,什么线索让你跟暗香楼扯上了关系。”
“爹,我昨日收到一封密信,这才出去了,遇到点事,碰巧暗香楼的人也在附近,忙着正事,这才耽误了回府,托暗香楼送了信。”慕栀仁一口气说完,心脏擂鼓似的跳,似要跳出胸腔。
慕尚城把手边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你莫不是当我是傻子!昨日你到底去了哪儿?”
慕栀仁发现腿软的使不上劲儿,交叠在身前的指尖慢慢变凉,嘴唇哆嗦,“就,就是去,查,查了线索。”
“好,好,好。”慕尚城指着慕栀仁,手指都在发抖。
“为什么侍卫回来禀报,你去了客栈,见了那个叫宴辛夷的!”
慕栀仁听到他说出宴辛夷的名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发疼,指尖颤抖,不敢抬头,“爹。”
“你可知你做了何等辱没门楣的事!”慕尚城重重一拍案几,声音冷得发颤,“男女有别,内外有防,古有礼教训诫。你身为慕家二小姐,不思恪守闺范,竟与女子生出这般不清不楚的私情!此事一旦传出去,全族都会被你连累,你姐姐的婚事、慕家世代的清名,全都要毁在你手里!
女儿家当守贞静,谨守分寸,交好也要合乎礼法。这般悖逆伦常之事,岂是你能妄为的?旁人听闻,只会笑慕家教女无方!今日你必须断了这份念想,再敢与宴辛夷私相往来,休怪为父无情!”他看着慕栀仁,脸色铁青,声音沉缓。
慕栀仁从地上站起身,脊背僵得发疼,微微低头,却不肯垂下目光,“爹口中的纲常闺训,管束的从来只是女子。世人都说女子当嫁、当安分,可这礼法,何曾问过我们心中愿不愿意?
我与辛夷相交,不曾害人,不曾欺瞒,不曾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之间坦荡干净,何来辱没门楣一说?
若慕家的清名,要靠压抑真心、割舍情意才能保全,那这样的名声,在女儿眼里,本就虚浮。女儿知道您忧心家族流言,但心意不是说断便能断的。”慕栀仁指尖掐进掌心,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略颤,但语气坚定,不哭闹。
慕尚城听完她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往上窜,怒火掺上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他盯着脊背挺直的慕栀仁,沉沉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着桌面。
“好,好一个本心,好一个知己。”他声音冷硬,字字沉重,“你如今被私情迷了心智,辨不清是非。和女子纠缠本就是悖逆伦常的妄念,皆是你未曾经历婚嫁,心思不稳才生出的荒唐念头。”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不容置喙,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此事不能再任由你胡闹。为父已经打算,尽快替你择一户良家,筹备婚事。等你嫁为人妇,守为人妻的本分,日复一日操持家事,自然就会放下这些虚妄念想。
婚嫁是女子归宿,等你有了夫君,安守内宅,才懂何为正道。到那时,你便知晓今日这番话有多荒唐。”
慕栀仁还想开口辩解,慕尚城直接抬手打断,不愿再听,“不必再多言。主意已定。早日定下婚约,断了你和宴辛夷继续往来的念头,也保全慕家颜面。”
慕栀仁听见这话,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方才还强压着的情绪骤然崩开,她猛地站起身,衣料带起一阵风声。
“爹竟要如此。”她声音发颤,眼底翻涌怒意,不再争辩半句,深深一揖,礼数做得潦草,几乎是仓促弯了弯腰。
她攥紧双拳,脊背绷得笔直,转身离开书房,不愿回头。
门外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她也浑然不觉,只一股劲往前走去。
“来人,二小姐从即日起,禁足府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慕尚城的声音从书房内穿出,混着冰渣子狠狠砸在她身上。
方才强撑的那股怒意瞬间溃堤,所有倔强绷着的弦一下断了。
她脚步猛地顿住,脊背微微发抖,死死咬着下唇,想把哭声咽回去,可眼泪已经止不住滚下来。一开始只是静静落泪,转瞬肩膀不住抽动,压抑许久的呜咽声,终于低低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