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初升,台阶上是常年长满的青苔,阳光还未来得及将露水晒干,旅人就已踏上行程。
“还能走吗?”宴辛夷看着慕栀仁撑着树一条腿曲着。
“撑得住。”慕栀仁喘息着,声音略带虚浮。
两人稍作停息,开始往山下去。
慕栀仁走的慢,腿上不时传来酸痛,缝合线早已溶于血肉,此刻行走之间却仿若细线还在拉扯皮肉。她一手提着衣裙,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慕栀仁看着身前的宴辛夷,不知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是两心相照,她始终与自己保持着约莫三尺的距离。
“啊!”
宴辛夷遽然转身,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又收回来,快步上前,揽住慕栀仁。
慕栀仁瞪大双眼,惊魂未定时,腿上传来的痛楚又让她咬紧牙关。
“嘶!”
宴辛夷席地而坐,扶着慕栀仁倚靠自己腿上,想掀开衣裙的衣角查看她腿上的伤势。
“你干嘛!”慕栀仁被惊到了,朝着宴辛夷喝道。
“看看你的腿。”宴辛夷说完当即意识到不好,“不是,我是想查看你的伤情。”
慕栀仁还一手搂着宴辛夷的脖子,此话一出,旋即把手抽回来,推开宴辛夷自己一只脚站起来,默然垂首……
“你准备一只脚走着去?”宴辛夷怫然。
说完蹲在慕栀仁面前,“快点,祖母还在家等着。”
慕栀仁将手藏在衣袖里,抿着嘴压低声音,“我…有点重…”
“没我挖的药重,快上来。”
慕栀仁呼吸有些紊乱,搭上宴辛夷肩膀的手软绵无力,指尖无意的摩挲着。
“好了。”慕栀仁喉咙干涩,说话也哑了。
宴辛夷起身时,颠了两下,慕栀仁瞬间把手收紧环抱住她。
“你不重。”
慕栀仁把头埋进对方颈窝,不说话。平日里宴辛夷看着身子就单薄,事实也是这样,她的背部皮肉浅薄,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山野风吹日晒,皮肤虽失了细腻脂润感,却添了一身筋骨,清韧而易敛。
宴辛夷背着慕栀仁到山下村庄时,碰巧李婶子带着她儿子进城。
“哟,这不宴小娘子吗?这是怎么了,下山还背着个人。”
“是我医治的病患,正好今日中秋,也下山图个热闹。”宴辛夷气息微喘。
“这样啊,那你们啥时候到啊,咱娘俩也进城,坐这驴车,捎着一起就去了。”李婶子朗声道。
她的儿子正牵着驴子,架好木车架,放上粗抹布和干草垫子,就这坐下。
“那就麻烦了。”宴辛夷温声。
“诶,不麻烦不麻烦。”李婶子笑呵呵的说。
宴辛夷把慕栀仁放在干草垫子上,自己起身舒缓一下身体。
驴车车架狭窄,宴辛夷紧挨着慕栀仁坐下。李婶子也来了。
“宴小娘子,这姑娘是不是发热啊,这脸蛋咋红了。”李婶子看着慕栀仁,便要伸手去扶额。
“我看看。”宴辛夷快一步把手探上额头,随即伸手搭上手腕。
慕栀仁本想把头偏向一旁,见着宴辛夷发话,又老老实实坐好,侧目一瞥又慌忙收回眼神,指尖攥紧衣袖,骨节也跟着泛了白。
宴辛夷转头直视慕栀仁,眉尖微蹙。
“身体不适怎么不说。”宴辛夷质问。
慕栀仁轻抬眼与宴辛夷对视,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眼底藏着清淡的烦乱,慕栀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的脉搏跳动很快,是有什么不适吗?”宴辛夷再次问道?
慕栀仁心底轻笑,“没什么,刚才有些热了。不过宴大夫的医术可要精进啊,这点问题都没看出来吗?”
“姑娘这话就不对了,宴小娘子的医术那是没的说,跟那宴姑也算是一脉相承,村头那老陈头,抓了多少药吃,还不见好,宴姑一方子下去,效果可是立竿见影啊……”李婶子一路上滔滔不绝的讲。
那老陈头宴辛夷清楚,好是好了,只是耽误太久,留了病根,李婶子言过其实了。
“我跟你们讲啊,前几日我还见着有人问起你们呢,几个长的人高马大的,看着结实,我瞅着不像咱平头老百姓,像是江湖游侠,哈哈哈哈,估摸着是你们祖孙俩的医术在这儿一片都传开了,人给指了路就上山去了。宴小娘子见着没?几个小伙子瞧着也不像病了的样子,难道是家中病人不方便来向你们问的……”李婶子说着还比划着那几人。
慕栀仁听着李婶子讲的事,悬着的心往下一沉,连着呼气也轻了,仿佛暗杀的人就在周围,只要一放松,便会蜂拥而至。
“那还挺稀奇,他们还问什么了呀?”一直闭口不言的慕栀仁装作好奇的开口,手指一点点蜷缩,攥紧了衣角。
“嗯……就问山上的事啊,对了,好像有人说找什么东西,害,那些都是人家的事。”李婶子满不在乎,这些事对他们来说,就图个新鲜劲儿。
“那他们丢的东西还挺重要。”慕栀仁听着意思,东西还没找到,交不了任务,早该想到了,杀手接了任务便是不死不休,眼下自己进城,没了宴姑的庇护,就是羊入虎口,慕栀仁微不可查的滞了一瞬。
宴辛夷不动声色的侧目一瞥,又把肩收了收。
“到了,宴小娘子要和我们一起逛逛不?”
“不了,还得去办祖母交代的事呢。”宴辛夷道。
“那你们小心些,两个姑娘,可不安妥。”
宴辛夷悄然将几枚铜钱放在驴车内,带着慕栀仁往城里走。
此时已是日中,城内行人熙熙攘攘,慕栀仁如了城犹如鱼儿入水,手牵着宴辛夷就往里钻。
宴辛夷低头看着牵起自己的手,骨节纤细匀称,肤色白皙,腕骨清浅,看上去温润秀雅。心下,想将手抽出。
“我们宴小娘子在动什么呢,还这么多人看着呢。”慕栀仁像是知道她要抽手一般,转身轻抬起头凑到她面前,唇角扬起,朝她做了个谑态。
宴辛夷一时无言,由着她带着走。
“我以前来过京城,对这儿可熟了,拉着你免得失散。”慕栀仁轻声辩解,自己何止是熟悉啊,自己是就住京城啊!
“就在这儿吧,东西样式也多。”宴辛夷叫停慕栀仁。
“好,这些也够用了。我去前面看看,你买好了在这儿等我就好了。”慕栀仁眉眼弯弯朝着宴辛夷说后,又戒备的朝四周扫视。
笺扇庄,京城最盛,名流丹青、精工笺扇,皆汇集于此。
慕栀仁刚学书画时,便是在这儿采办,如今在宫里当值,自然也赏赐不少笔墨纸砚,来这儿也少了。今儿中秋,买着待到入夜,绘制团圆月也亦可,想着进去逛了一会。
宴辛夷办事很快,在原地等了许久,也不见慕栀仁来,闲时也看看身旁的热闹。
有人挤在人群里,宴辛夷盯着其中一个,打扮普通,眼里装的却不是城内的喧嚣,那人眼神犀利,是不是朝着某一处望去,宴辛夷顺着方向往前看,那不是慕栀仁刚才去的地方吗?
回过神时,宴辛夷与这人的眼神交汇,竟有种被掌控的幻觉。
宴辛夷察觉到自己似被盯上了,朝着慕栀仁的方向去。
抬头看着笺扇庄门口上方的牌匾,宴辛夷脚步一顿,神情迟疑。
徘徊片刻后依旧站在门前,人群里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让她拘窘不安,宴辛夷把肩往内扣着,站在一角,不时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