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锡铭和应怀川聊的和霍南舟猜测刚好相反。
“这群人啊,虫潮打多了,就觉得自己了不得,虫潮算什么,弱点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范锡铭递了一瓶水给应怀川,摇了摇头,“承压力太差,被说几句就站不稳,搁之前,督战那群人可从不拿战场情况问你。”
他靠着舷窗,“一场仗打完了,他们就盯着死亡数字。上面下的命令是死守,你守住了,人打光了,回头他问你为什么死这么多人。”
他笑了一下,很淡,“现在好歹是就事论事,指出来的都是真问题,那会儿是没事都能给你安一个。这群人要是搁在那时候,不是站不住,是活不了。”
应怀川喝了口水,往前三十年,联邦高层内斗,帝国看有机会,在边境一直小规模袭扰,主战主和争了两年没争出结果。然后事态失控,从小规模袭扰演变成边境战争,中立星域首鼠两端,联邦内部又爆发叛乱。这场动乱持续了二十年,直到十年前联邦才统一思想,真正意义上结束内耗。他十五岁上前线的时候赶在末尾那几年,战况几乎无药可救——前线同时面对帝国正面施压、中立星域浑水摸鱼、内部叛军牵制、后方补给被星盗切断,高层的命令朝令夕改,前线指挥官接到的作战指令经常前后矛盾。
最可笑的是,前线乱成那样,主和派还有人往军部伸手刷威望。有个叫贺明远的,主和派新秀,靠着关系千里迢迢跑到前线来问责。东区第七舰队死守瓦伦要塞,接的是死命令,全员阵亡,连伤员都没有,舰长陈舟也死在里面。报告写得清清楚楚,全员阵亡,他根本没看,只看了个死亡数字,就要审陈舟的指挥责任——审一个死人。
前线的人被恶心到了。那位贺督战回程的时候,安全航道上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了星盗,人被截了,折磨了一通,问联邦要赎金。军部死顶着不准那群文职人员给,理由很正当:开了这个先例,补给线上那些星盗是不是也要挨个付一遍。
拖了一阵,人死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亲自跑到前线来问责,全改远程。
至于那条安全航道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星盗,大家心知肚明。当年军部跟星盗本来就有生意往来,多的是说不清的账。不然真等联邦的补给,早死光了。
范锡铭没继续往下说,那些烂事不需要回忆。他转了话题,“韩昭野那小子,这次吃亏吃大了。”
他也没等应怀川回答,自己接着说,“第一轮我就看出来了,你特意多开了几个口子,生怕他看不见。”他摇了摇头,“结果他一个没落,全踩进去了。我当时专门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压着得意,觉得你也就那样,也不想想,你那些军功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出来的,怎么可能露这种破绽。”
应怀川没说话。
范锡铭笑意里带着点无奈,“那傻小子踩完了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占小便宜吃大亏,我和他说了多少遍,一次都没听进去。”
“这次好了,肯定是记忆深刻。”
应怀川喝了口水,“他直觉很强,也太信自己。”
“是啊,”范锡铭也拧开水喝了口,“就是这样才头疼。上头有人压着还好,真放手让他独立指挥,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
“我考虑过给他配个向导,匹配度超过75,不用多厉害,有你三分能耐就行,能拽得住他。”他顿了一下,自己笑了,“可惜这种向导比S+哨兵还难找。”
他的语气自然地拐了个弯,“卫珩没事吧?”
应怀川语气很平静,“没事。”
“周砚跟你说过吗?你走那几年,卫珩什么状态。”
范锡铭看了应怀川一眼,从那个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也是,哨兵的骄傲嘛。”他笑了笑,像是见了太多,“他不想让你知道,周砚也不会说。”
应怀川问:“他怎么了。”
“任务完成率挑不出毛病,就是人没了。”范锡铭喝了口水,“以前冷归冷,里头好歹还有点东西,后来就那样了。”
“所以昨天的事也挺好,活过来了。”
应怀川刚到食堂门口,卫珩就看过来,浅灰色的眼睛全是笑意。整个食堂除了清洁机器人在勤勤恳恳干活,就只有三个人——卫珩、霍南舟、程亦鸣。很安静。
他坐到卫珩旁边,饭菜已经凉了。
“我去热下。”卫珩要起身。
应怀川已经拿起筷子,“不用。”凉的热的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在南区他能不受打扰的吃顿饭已经算好的了。
“应哥。”程亦鸣吃一半抬头喊他,眼睛亮的,“下午机甲编队的复盘会,我能参加吗?”
霍南舟捂住了脸。
应怀川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程亦鸣高兴了,霍南舟从指缝里看他,痛苦地说:“你是向导,你去机甲编队的复盘会干什么?”
“学习。”
“你连机甲都上不了。”
“看应哥工作也是学习。”
霍南舟不说话了,薄荷糖咬得咔嚓响。
卫珩从座位底下掏出了一个保温瓶,往空碗里倒了一碗红豆莲子百合汤,搁到应怀川手边。
场面静了下。
程亦鸣看了一眼卫珩,又看了一眼应怀川,又看了那碗汤,懂了。
霍南舟的表情很难评,像是牙疼。
卫珩看程亦鸣,“要吗?”
程亦鸣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一口气喝完,空碗递给卫珩。
卫珩接过来,给他倒了一碗。
卫珩看向霍南舟,“你要吗?”
霍南舟:“不要,我饱了。”
程亦鸣把自己那碗汤推到他面前,“一碗汤,有什么饱不饱的。”
霍南舟转头盯着程亦鸣,程亦鸣不为所动,继续吃饭。摊上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向导,霍南舟又一次觉得自己命好苦,他看着眼前那碗红豆莲子百合汤,他有点想不明白,卫珩是怎么从舰队厨房找出这几样食材的?这是物资补给清单上会有的东西吗?还是属于某种他不知道的菜色必需品?
他又看向卫珩,卫珩也正盯着他。见过发喜糖的,没见过逼人吃喜糖的,卫珩这种明秀狗粮的汤他为什么要喝啊?!好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打三,他打不过。虽然他觉得应怀川不会参与,但是一个S+哨兵一个自己的向导,胜算渺茫。他憋屈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