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的楼梯,比上面任何一层都陡。
不是台阶变高了,是每一级台阶都在往下陷。脚踩上去,会往下陷半寸,像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温叙每一步都走得想哭。
“这什么路啊。”他小声说,“跟踩尸体似的。”
沈烬走在他前面,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别形容。”他说。
“为什么。”
“你越形容,越像。”沈烬说。
温叙立刻闭上嘴。
可他闭上嘴以后,脑子里更热闹了。他控制不住地想,脚下踩的是什么。越想越觉得软,越觉得软越不敢踩实,整个人走得歪歪扭扭。
沈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抓着我。”他说。
“什么?”
沈烬把手往后一伸。
温叙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沈烬的手腕比他粗一圈,皮肤很糙,上面有一道旧疤。温叙抓上去的时候,指尖刚好按在那道疤上。
“你这道疤……”他想说。
“别问。”沈烬说。
“哦。”
温叙闭上嘴,抓着他的手腕,跟着他往下走。
很奇怪,抓着沈烬的手以后,脚下的台阶好像没那么软了。也许只是他的心理作用,但心理作用有时候也能救命。
蓝田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消防斧。斧头很钝,但挥起来有分量。
九层的楼梯口,没有门。
只有一个洞。
洞是圆的,直径大概三尺,嵌在墙上,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边上有一圈湿痕,像是什么东西经常从里面爬出来。
蓝田停在洞口前面。
“绕过去。”他说。
“绕不了。”有人说。
说话的是拾贰队的队长,周牧。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身后跟着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是叶南山。
周牧指着洞的两边:”走廊只有这么宽,洞把路堵死了。要么从洞里爬过去,要么往回走。”
蓝田没说话。
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玻璃,扔进洞里。
没有回声。
“很深。”他说。
“多深。”周牧问。
“不知道。”蓝田说,”但至少比这一层楼高。”
“那怎么办。”温叙在后面问,”不会真要爬吧?”
蓝田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
“不爬。”他说,“跳。”
“跳?”温叙的声音都变了,“跳哪儿?”
“洞对面。”蓝田说,“洞只有三尺宽,助跑一步就能过去。”
“那要是没跳过去呢。”温叙问。
蓝田看了他一眼。
“那就下去。”他说。
温叙的脸又白了。
“我先来。”江沧海说。
他走到洞口前,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加速,在洞口边缘一脚蹬地,整个人跃了过去。
他落地的时候很轻,像猫一样。
“可以。”他说,“洞口边缘是实的。”
蓝田第二个跳。他助跑的距离比江沧海短,但起跳很稳,落在江沧海身边。
然后是纪舟行、宋既明、林昭、苏念,一个接一个。
温叙站在洞口这边,腿抖得厉害。
“你先。”沈烬说。
“我,我不敢。”温叙说。
“那就我抱你过去。”
“啊?”
沈烬没等他回答。他弯腰,一只手穿过温叙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横抱起来。
温叙整个人都僵了。
“你你你你干什么!”他压着嗓子喊。
“省时间。”沈烬说。
然后他也助跑,起跳,抱着温叙跃过那个黑漆漆的洞。
温叙在悬空的那一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抓住沈烬的衣领,抓得很紧。
沈烬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
“松手。”他说。
温叙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他的衣领。
“你,你……”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烬把他放下来,看了他一眼。
“腿软?”他问。
“没有。”温叙说。
“那站直。”
“我在站直。”
“你在抖。”沈烬说。
温叙低头一看,自己的腿确实在抖。
“这是后遗症。”他说,“过一会儿就好。”
沈烬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等着后面的人跳过来。
三十二个人,跳过去的,有三十个。
另外两个,没敢跳。
两个是一对散队的姐弟。姐姐先跳过去了,弟弟没跳过去,手扒在洞口边缘,姐姐伸手去拉他,结果两个人一起掉了下去。
洞口下面传来一声很短促的惊叫,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姐姐的手,在洞口边缘扒了两下,然后消失。
温叙别过脸,不敢看。
沈烬站在他身边,手掌心里的火,往洞口那边送了送。
橘红的光,照进洞里,但照不到底。
“走吧。”蓝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十人。
九层的走廊,比上面的楼层窄。
窄到两个人并肩走,肩膀会碰到墙。
墙上不是住户名单,是照片。
很多很多照片,从天花板贴到地面,每一张都是一个人的脸。那些人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
温叙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
“这些人,”他说,“都是住户?”
“嗯。”蓝田应了一声。
“有多少。”
“数不清。”蓝田说,“可能这个副本开到现在,所有没能出去的人,都在这里。”
温叙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敢再看那些照片,但他能感觉到,照片里的人在看他。
每一双眼睛,都跟着他移动。
“别看。”沈烬说。
“我没看。”温叙说。
“你看了。”沈烬说,“你的呼吸变了。”
温叙一愣。
“你连我呼吸都听得见?”他问。
“嗯。”沈烬说。
“你……”温叙想说点什么,但沈烬的手又摊在他面前。
他闭嘴。
队伍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照片里忽然有声音传出来。
是很多很多人同时说话,声音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你留下吧。”
“我不记得我了,你记得我吗。”
“我叫周小满,我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我妈还在外面等我。”
“没有人等我。”
“你留下,就有人等我了。”
声音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
有人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进去。
苏念的脸色变了。她的听力比常人敏锐,这些声音对她的冲击比别人大得多。
她张开嘴,想说话,可林昭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别应。”林昭说,“你一开口,就算答应了。”
苏念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都红了。
她点点头。
林昭松开手,但她的左手一直攥着苏念的右手腕。
队伍加快速度。
可走廊好像变长了。
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蓝田忽然站住。
“不对。”他说。
“怎么不对。”江沧海问。
“我们走了多久。”蓝田问。
“大概一百息。”江沧海说。
“九层的走廊,没有这么长。”蓝田说,“有人在拉长它。”
“什么意思。”温叙问。
“意思是,”蓝田说,“我们走得越快,走廊越长。”
“那怎么办,停下?”
“也不能停。”蓝田说,“停下,照片里的人会爬出来。”
温叙的脸彻底白了。
“那走也不行,停也不行,我们怎么办?”他问。
蓝田没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也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把其中一张照片撕了下来。
照片后面,是空的。
不是墙,是另一片黑暗。
“找到了。”蓝田说。
“找到什么。”江沧海问。
“出口。”蓝田说,“这些照片是贴在门上的。真正的门,被照片盖住了。”
他一边说,一边撕下更多的照片。
果然,照片后面是一扇门。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把生锈的锁。
蓝田举起消防斧,对准锁,狠狠砸下去。
第一下,锁没开。
第二下,锁松了。
第三下,锁掉了。
蓝田推开门。
门后面,是楼梯。
真正的楼梯。
“走。”他说。
所有人冲进楼梯间,蓝田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照片里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温叙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蓝哥,”他说,“你脑子怎么长的?”
“算的。”蓝田说。
“算什么?”
“算他们最怕什么。”蓝田说,“他们最怕我们找到门。所以门一定被他们藏起来了。”
“那他们为什么怕?”温叙问。
“因为,”蓝田说,“门后面是出去的路。”
八层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住户。
是个玩家。
或者说,曾经是个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