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苏念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昭的左边嘴角,也往上抬了一点。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别处。
温叙还在苏念手底下挣扎。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的眼睛瞪得像两颗鸡蛋。
苏念松开手,温叙立刻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用气声说: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苏念没说话。
“他拍灰!”温叙用气声尖叫,”纪哥给人拍灰!纪哥!”
“小声点。”苏念说。
“他手都僵了他收回去还擦到人家脖子了他……”
“温叙。”江沧海打断他。
“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他俩……”
“温叙。”这一声更重。
温叙闭嘴了。
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他这辈子没这么兴奋过。
蓝田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东边的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了。
不是天亮。
是那种更暗的、往下压的暗。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把一块黑布,一寸一寸地往下放。
江沧海第一个看见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蓝田从楼梯口走出来。蓝田的黑发有点乱,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细框的左边被撞歪了一点,挂在他耳朵上。
他的外套还在。
那件被撕掉了半条袖子的外套。
江沧海的手,松开了刀柄。
他迈步,往那边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自己不能跑。
厅里几十个人,所有人都在看。
他改成走。
走到蓝田面前一丈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蓝田抬起头,推了一下那副歪了的眼镜。
“你到了。”他说。
“嗯。”江沧海说。
“几层。”
“二十八。”
蓝田点了点头。
“我三十四。”他说。
江沧海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慢。”
“我算了两遍。”蓝田说,”第一遍算的是怎么下去,第二遍算的是下去以后你会不会等我。”
江沧海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着蓝田。
蓝田站在那儿,眼镜歪着,脸上全是灰,额角那道旧疤上还沾着一点黑。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归墟世界的客厅里,跟他讨论明天吃什么。
江沧海的耳朵,红了。
“我等了。”他说。
“等了多久。”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到。”
江沧海看着他,没说话。
蓝田等了两秒,然后他自己回答了:
“因为你不走。”
江沧海的下颌绷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
半步,刚好到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我背上有伤。”他说。
“我知道。”
“我砍了两次。”
“疼不疼。”
江沧海看着他。
“疼。”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蓝田听得见。
蓝田的眼睛,弯了一下。
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替江沧海把外套的领子往上翻了一下,翻好,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整套动作不到一秒。
“回去给你换药。”他说。
他点了一下头。
“现在不行。”
“知道。”
“人太多了。”
他没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
江沧海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蓝田转过头,看向那个大厅。
他看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东西就没了。
又变成了那个蓝田。
七个人,在东边的角落里,站成了一圈。
林昭抱着短匕,靠着墙。苏念蹲在地上,温叙蹲在她旁边,还在抖。宋既明站在纪舟行左边半步的位置,医药箱放在脚边。纪舟行站在圈的最外面,背对着所有人。
蓝田站在中间,推了一下眼镜。
“报数。”他说。
“一。”江沧海。
“二。”苏念。
“三。”温叙,声音还有点哑。
“四。”林昭。
“五。”纪舟行。
“六。”宋既明。
“七。”蓝田。
七个人,一个不少。
温叙数完,眼泪又要下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忍住。
“都到了。”他说,“都到了就好。”
蓝田抬起手腕。
【第一阶段:结束。】
【当前存活人数:50人。】
【已到达汇合层:35人。】
【团队绑定:恢复。】
【第二阶段:开始。】
蓝田看着那五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大厅。
“温叙。”他抬起头喊。
“在。”
“你从二十一层下来,路上碰见过什么。”
温叙就把那扇门、那条路、那六个背影,说了一遍。
说完,蓝田点了点头。
“苏念。”
苏念说了声音倒放和那对母女。
“林昭。”
林昭说了镜子。
“纪舟行。”
纪舟行说了二十二个倒着走的东西。
“宋既明。”
宋既明说了那间诊所。
“江沧海。”
江沧海的声音很低。
他说了2707。
说到一半,他停了。
蓝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我知道了。”蓝田说。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大厅。
“听我说。”
其余六个人,全都看向他。
“第一,”蓝田说,“这栋楼,从三十七层到一层,往下走一层,时间往回退一天。”
“我们在十九层。也就是说,这里是十八天前。”
“第二,”他说,“三十五个人到了。可这里站着的,不止三十五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墙根底下低着头的长发女人。
“那不是活人。”
温叙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第三,”蓝田说,“五十个人活着。十五个没到。”
“那十五个人还在楼上。”
“他们会在下面的楼层等我们。”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以另一种样子。”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的那个男人,还在咯咯咯地笑。
蓝田转过身。
“往下走。”他说。
“从现在开始,七个人不许分开。”
“不管看见什么。”
他们往西边的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温叙忽然拽了拽苏念的袖子。
苏念低下头。
“怎么了。”
温叙用气声说:
“你看纪哥。”
苏念没回头。
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走在宋医生后面。”温叙的气声越来越兴奋,“落后半步。像江哥跟蓝哥那样。”
苏念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嗯。”她说。
“你说他俩是不是……”
“温叙。”江沧海又喊了一声。
“我就是说说。”
“闭嘴。”
“哦。”
温叙闭上嘴,乖乖往前走。
走了三步,他又忍不住,用气声补了一句:
“他刚才拍灰了。”
苏念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温叙不说话了。
可他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西边的楼梯口,很黑。
七个人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一圈一圈地绕下去。
第十八层。
再往下,第十七层。
蓝田站在最前面,扶着栏杆。
他抬起手,推了一下眼镜。
“走。”他说。
七个人,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黑里。
他们走下去以后,大厅里剩下的那些人,还站在原地。
那个靠着柱子一直在笑的男人,还在笑。
那个站在墙根底下的长发女人,还在蹭脚。
那个一直在说“我不是故意的”的男人,还在说。
水,从楼梯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