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推演。
每一次,他都会把最坏的可能算进去。
可这一次,他不想算了。
因为有些东西,算出来的答案,和心里想要的答案,根本不是一回事。
蓝田伸出手,抓住了江沧海的手腕。
那只手腕是热的,脉搏跳得极快,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指腹上。
江沧海整个人僵住了。
“蓝……”
蓝田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倾过身,闭上眼,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沧海的嘴唇是热的,有点干,还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蓝田的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个人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连呼吸都停了。
蓝田吻得很慢。
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那么贴着,试探着,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觊觎了很久、却一直不敢伸手去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江沧海的手,还垂在身侧。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过失恋,想过被拒绝,想过蓝田皱着眉头说“你别闹了”。
他甚至想过,蓝田会不会一巴掌把他扇到墙上。
可他偏偏没有想过这个。
没有想过蓝田会主动。
没有想过那双总是很冷静的眼睛会闭上,会靠近,会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
没有想过。
江沧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他的手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抓住了蓝田睡衣的衣角。
抓得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布料在他的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蓝田感觉到了。
他吻得更深了一点。
他的手松开江沧海的手腕,往上,捧住了那张脸。
掌心底下是江沧海滚烫的脸颊,是绷紧的下颌,是微微发抖的呼吸。
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了。
落地灯的暖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背后的墙上,叠成一道,再也分不出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蓝田的呼吸也开始不稳,久到江沧海的手已经从衣角挪到了他的后腰,久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蓝田退开了。
只退开一点点。
近到呼吸还能落在对方的脸上,近到一睁眼就能看见对方睫毛的颤动。
江沧海的眼睛还闭着。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
蓝田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全是温柔。
“江沧海。”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江沧海睁开眼。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你听着。”蓝田说。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掏出来的。
“我这辈子算过很多东西。算过规则,算过概率,算过每一步路该怎么走,才能让我们五个人都活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江沧海的眼角。
“只有一件事,我从来没算过。”
“就是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江沧海的呼吸,停了。
“因为我找不到起点。”蓝田说,“它不在雾隐学园,也不在白塔医院,也不在那座古宅里。它不在任何一天。”
“它在每一次我回过头,你都在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
“所以你在古宅没说完的那句话,不用说完。”
“你补了三十遍的那后半句,也不用再补。”
“你说前半句,我接后半句。这就够了。”
江沧海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蓝田看着他,继续说:
“江沧海。”
“嗯。”
“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江沧海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的手从蓝田的后腰滑上来,扣住了蓝田的后脑,把他按向自己。
这一次,是他主动的。
那个吻,比刚才深得多,也急得多。
江沧海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这三天没能补上的半截、这辈子所有的克制,全部补回来。
蓝田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背抵在沙发靠背上,江沧海的手撑在他身侧,整个人压过来。
可压到一半,江沧海忽然停住了。
“嘶。”
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猛地皱起来。
背上的伤口,扯到了。
蓝田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别动。”他说,呼吸还有点不稳,“你背。”
“没事。”
“有事。”蓝田说。
他看着江沧海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又想笑,又心疼。
“江沧海,你这个人。”他说,“表白都不忘扯到伤口。”
江沧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闭嘴。”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亲你的。”
蓝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捧住江沧海的脸,主动凑上去,又吻了他一下。
这一下很轻,很快就退开。
“回去睡觉。”蓝田说。
江沧海看着他,眼睛里的深色,浓得化不开。
“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他问。
蓝田的耳根,热了一下。
“你房间。”他说。
江沧海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一把把蓝田从沙发上拉起来。
动作做到一半,又扯到背,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慢点。”蓝田扶住他。
“慢不了。”江沧海说。
他牵着蓝田的手,往自己房间走。
那是一间很小的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江沧海把蓝田拉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刚关上,他就把蓝田按在门后,低头又要吻。
蓝田偏过头,躲开了。
“江沧海。”蓝田又喊了一遍。
“嗯?”
“你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蓝田。”江沧海打断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滚烫,“我等了三天。”
蓝田的心,软成了一滩。
他抬手,很轻地摸了摸江沧海的后脑勺。
“先睡觉。”他说。
江沧海闭了闭眼。
“知道了。”他说。
两人洗漱完,上了床。
那是一张单人床,不大。
江沧海躺在床上,因为背上有伤,只能侧着睡,脸朝着蓝田那一边。
蓝田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躺得板板正正,直挺挺的,像一具被摆好的标本。
“你放松点。”江沧海说。
“我很放松。”蓝田说。
“你这叫放松?”
“这叫睡姿好。”
江沧海笑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侧着身,看着蓝田。
一直看。
蓝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上。
那目光很轻,却很烫。
烫得蓝田的呼吸,都有点不稳了。
“江沧海。”他唤了一声,嗓音发哑。
“嗯。”他应得很轻。
“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江沧海说。
蓝田的耳根,红了。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可那道目光还在。
一秒,两秒,十秒。
久到蓝田几乎要装不下去了。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有动静。
江沧海凑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怕扯到背上的伤。
他伸出手,很轻地,环住了蓝田的腰。
然后,他把脸埋进蓝田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蓝田。”他闷闷地说。
“嗯。”他闷声应了。
“你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
“你也有。”
“一样的。”
“嗯。”他闭着眼应道。
江沧海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闭着眼,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着的,是他刚刚亲过的,也是刚刚亲过他的。
蓝田僵了几秒。
然后,他的手,抬了起来。
他伸出手,环住了江沧海的背,很小心地避开了伤口的位置,慢慢地收紧。
江沧海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把脸从蓝田的颈窝里抬起来,低下头,看着蓝田。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江沧海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低下头,吻住了蓝田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软,缠绵得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蓝田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扣住了江沧海的后背。
“唔……”他闷哼了一声。
江沧海的手,从他的腰上滑下去,落在了他的腰侧,指尖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紧绷的肌肉。
蓝田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浑身发烫,那种从胸口一路往下窜的热,比任何一次都来得凶。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出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江沧海……”
“嗯。”他低低地应。
“好了。”蓝田喘息着说,嗓子哑得厉害,“你别玩火了。”
江沧海停了一下,唇还贴着他的,声音含糊:“怎么了?”
“你背还没好。”
江沧海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闷在蓝田的颈窝里,震得蓝田的心口都在发麻。
“嗯,知道了。”他闷声应下。
他退开了一点,重新把脸埋进蓝田的颈窝,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不玩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餍足的懒意,“就这样。”
蓝田松了口气。
他闭上眼,回抱住江沧海,手掌贴在那片宽而白的背上,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睡吧。”他说。
“嗯。”他贴着蓝田的颈窝应了一声。
“明天还要换药。”
“嗯。”他终于应了。
“你要是扯到伤口,我就三天不让你亲。”
江沧海闷闷地笑:“你舍得?”
“舍不得。”蓝田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散在昏暗的房间里。
窗外的归墟世界,依旧是那片均匀的灰青色。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地,渐渐地,变得一样长,一样慢。
江沧海的手,一直环着蓝田的腰,没有松开。
蓝田的手,一直贴着江沧海的背,没有移开。
这一夜,他们睡得都很沉。
没有梦。
没有副本。
没有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没有那些敲门的声响,没有那座等了三十七年的宅子。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人,一张床,和彼此的体温。
这是他们进归墟以来,睡过最踏实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