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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归墟世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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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蓝田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那件外套已经被撕掉了半条袖子,破破烂烂地挂在指间,像一面打完仗的旗。

他低头看了它两秒,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是把它挂了上去。

“别挂了。”江沧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明天我给你补。”

“你会补?”

“不会。”江沧海说,“但我可以学。”

蓝田转过身。

江沧海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正在解自己那件黑色短袖的扣子。他的动作很慢,因为背上那道伤从肩胛一直拉到腰侧,每抬一次手,纱布底下的肌肉就会绷紧一次。

扣子解到第三颗,他停住了。

不是解不开,是疼。

蓝田走过去,绕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把剩下的扣子解开。

他的指尖隔着布料,很小心地避开了伤口的边缘。

衣服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那片宽而白的背,露出那些横七竖八的旧疤,也露出最上面那道新的、还在渗着淡红的口子。

蓝田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碰。

“我给你换药。”他说。

“等会儿。”江沧海说。

他转过身,那双极黑的眼睛落在蓝田脸上。

“我先去洗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他。

蓝田抬眼看了他一下。

“好。”他说。

江沧海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蓝田站在客厅里,听着那阵水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

江沧海这个人,从来不会说“等会儿”。他要么做,要么不做,从来没有中间态。他身上带着伤的时候,更是干脆得近乎粗暴。在古宅里每一次换药,他都是自己撕开纱布,自己往伤口上倒药粉,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也不肯让蓝田多碰一下。

可刚才他说“等会儿”。

那个“等会儿”里,有什么东西。

蓝田在沙发上坐下,把手环点开,想看看积分余额,可界面展开以后,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在响。

响了很久。

久到蓝田都开始怀疑,那个人是不是在里头睡着了。

浴室里。

江沧海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背上那道伤口上。

疼。

很疼。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可他的脑子里,全不是疼的事。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三天前说了一半,到现在还悬在半空的事。

三天前,在那座古宅的第三间房里,他坐在床沿上,蓝田蹲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给他缠纱布。

那句话,他其实已经说出口了。

他说:“蓝田。”

蓝田说:“怎么?”

他说:“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被打断了。

于是那句话就那么悬着。有开头,没有结尾,像一根被扯断的线,一头攥在他自己手里,另一头在蓝田那里。

江沧海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他怕过疼,怕过鬼,怕过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怕一句没说完的话补完之后,对面那个人沉默下来的那几秒钟。

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给那句话补后半截。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就告诉你。

不行。太像玩笑,也太像威胁。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想和你……

不行。太肉麻,也太轻浮,说出来他自己都会起鸡皮疙瘩。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你能不能……

不行。太没把握。他连问都不敢问,怕蓝田是真的不能。

他补了不下三十遍。

每一遍,补到一半,自己就先否了。

太不像他。

可要是不补,那句话就永远是一句半截话。说了等于没说,没说又比说了更难受。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捅刀子他第一个上,撞门他第一个上,可从古宅出来以后,他连一句现成的话都接不下去。

江沧海把额头抵在瓷砖墙上,闭着眼,让热水一直浇。

他想起在古宅第二夜,他踹开蓝田房门的时候。

那扇门被踹开的瞬间,他看见的是蓝田握着油灯站在火光里,脸被映得半明半暗。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我要救他”。

是“我不能没有他”。

这个念头,从那一刻起,就在他骨头里生了根。

后来在草坪上,管家说“初步筛选”的时候,他看见蓝田的手指凉得发白。他伸手握住那只手,心里想的是:这人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自己。

那时候他就想说。

在真古宅里,蓝田按住他的肩膀说“旁边那个位置,我先占”的时候,他也想说。

在第三层的入口,蓝田说“不管走多远,都要回去亲口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的时候,他更想说。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还活着。

因为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说。

而现在,他们真的活着出来了。

没有下一场了。至少今晚没有。

江沧海睁开眼,看着水汽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江沧海,”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他M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他骂完这句,自己又笑了。

笑得很短,很短。

然后他关了水。

外面。

蓝田听见水声停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浴室的门开了。

江沧海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长袖,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锁骨上,又滑进领口。

他的脸色有点白,背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你去洗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蓝田站起身,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很浓的水汽,镜面上蒙着一层白雾,连他自己都照不清。

蓝田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从头浇下来。

他的脑子里,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在想江沧海刚才那个“等会儿”。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是把所有可能性摊开来,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排除。

可这件事,他排不了。

因为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江沧海对他好,是从雾隐学园就开始的。可江沧海对苏念也好,对温叙也好,对纪舟行也好。这个人天生就是这样,把别人护在身后,护完了还要嘴硬一句。

“啧”。

所以蓝田不敢赌。

他可以算规则,算生死,算这条路走下去有几成把握。

他唯独不敢拿这个去赌。

因为赌输了,他们连现在这样站在一起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蓝田关了水。

他擦干身体,换上睡衣,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擦了擦镜面上的雾。

镜子里的年轻人,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青影。

他看了自己两秒。

“冷静。”他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从沙发背后漫出来,把整个客厅照成一片柔软的、昏昏欲睡的橘色。

江沧海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靠背,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听见浴室门响,他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蓝田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

那睡衣是上次在商城买的,很便宜,普通的款式,扣子扣到锁骨下面第二颗。可此刻刚洗完澡,领口被水汽氤得半湿,贴在皮肤上,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颈子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的头发还滴着水。

水珠顺着黑发的发梢滑下来,滑过耳垂,滑过下颌,最后没入睡衣的领口里。

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眼镜片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因此显得格外模糊,也格外软。

他就那么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甩干毛的猫。

江沧海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蓝田也看见了江沧海。

那个人坐在暖黄的灯影里,黑色长袖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湿发贴在额角,一双极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蓝田太熟悉了。

那是江沧海在副本里盯着“客”的时候才有的眼神。专注,凶狠,带着一种要把对方拆开看清楚的狠劲。

可现在,那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蓝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半个客厅,谁都没说话。

水珠从蓝田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过分。

江沧海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点急,急到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管。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因为他不知道该走到哪儿。

走到了蓝田面前,他要说的话就必须在这一刻说出口。

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蓝田。”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蓝田说。

他的手还握着那条毛巾,指节微微发白。

“我……”江沧海说。

他停住了。

蓝田看着他,没有催。

江沧海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谈谈。”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紧张。

蓝田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好。”蓝田点了点头。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沙发边,坐下。

江沧海跟着他,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两个人坐得很直,谁也没有靠着靠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江沧海张了张嘴。

“你还记得……”他说。

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

“你还记得,在古宅第三间房里,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蓝田抬起眼。

“哪句。”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他说到这里,又停了。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那句话,我只说了前半句。”他说,“后半句,我一直没敢说。”

“从古宅出来那天算起,我在心里补了不下三十遍。”

“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把它补完。”

“想了三天,还是没想好。”

蓝田没有接话。

他在等。

江沧海又张了张嘴。

“我……”

他停了。

蓝田侧过脸看他。

灯光落在江沧海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有下颌绷紧的线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我想说……”江沧海又开口。

又停了。

他抬起手,抓了抓自己那头半湿的短发,抓得乱七八糟。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怄气,“你知道的。”

蓝田没说话。

“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种话。”江沧海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我没跟人表白过,也没被人表白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

“我就是想……”

他卡住了。

那个字,就在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

蓝田看着他,看着这个人平常拎着刀冲在最前面、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此刻坐在沙发上,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抓着头发的手都在抖。

蓝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在古宅里,江沧海说“我很怕痛”时候的样子。

那是江沧海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柔软的那一面。

而现在,是第二次。

江沧海又一次,把最软的地方,摊开给他看。

“江沧海。”蓝田开口了。

“嗯?”江沧海猛地抬头。

蓝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你慢慢说”,想说“我不急”,想说任何一句能让这个人放松下来的话。

可他看见了江沧海的眼睛。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全是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被听见,不确定自己站的位置会不会被允许,不确定他这个人,在蓝田心里,到底算什么。

蓝田忽然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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