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蓝田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那件外套已经被撕掉了半条袖子,破破烂烂地挂在指间,像一面打完仗的旗。
他低头看了它两秒,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是把它挂了上去。
“别挂了。”江沧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明天我给你补。”
“你会补?”
“不会。”江沧海说,“但我可以学。”
蓝田转过身。
江沧海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正在解自己那件黑色短袖的扣子。他的动作很慢,因为背上那道伤从肩胛一直拉到腰侧,每抬一次手,纱布底下的肌肉就会绷紧一次。
扣子解到第三颗,他停住了。
不是解不开,是疼。
蓝田走过去,绕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把剩下的扣子解开。
他的指尖隔着布料,很小心地避开了伤口的边缘。
衣服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那片宽而白的背,露出那些横七竖八的旧疤,也露出最上面那道新的、还在渗着淡红的口子。
蓝田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碰。
“我给你换药。”他说。
“等会儿。”江沧海说。
他转过身,那双极黑的眼睛落在蓝田脸上。
“我先去洗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他。
蓝田抬眼看了他一下。
“好。”他说。
江沧海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蓝田站在客厅里,听着那阵水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
江沧海这个人,从来不会说“等会儿”。他要么做,要么不做,从来没有中间态。他身上带着伤的时候,更是干脆得近乎粗暴。在古宅里每一次换药,他都是自己撕开纱布,自己往伤口上倒药粉,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也不肯让蓝田多碰一下。
可刚才他说“等会儿”。
那个“等会儿”里,有什么东西。
蓝田在沙发上坐下,把手环点开,想看看积分余额,可界面展开以后,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在响。
响了很久。
久到蓝田都开始怀疑,那个人是不是在里头睡着了。
浴室里。
江沧海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背上那道伤口上。
疼。
很疼。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可他的脑子里,全不是疼的事。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三天前说了一半,到现在还悬在半空的事。
三天前,在那座古宅的第三间房里,他坐在床沿上,蓝田蹲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给他缠纱布。
那句话,他其实已经说出口了。
他说:“蓝田。”
蓝田说:“怎么?”
他说:“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被打断了。
于是那句话就那么悬着。有开头,没有结尾,像一根被扯断的线,一头攥在他自己手里,另一头在蓝田那里。
江沧海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他怕过疼,怕过鬼,怕过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怕一句没说完的话补完之后,对面那个人沉默下来的那几秒钟。
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给那句话补后半截。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就告诉你。
不行。太像玩笑,也太像威胁。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想和你……
不行。太肉麻,也太轻浮,说出来他自己都会起鸡皮疙瘩。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你能不能……
不行。太没把握。他连问都不敢问,怕蓝田是真的不能。
他补了不下三十遍。
每一遍,补到一半,自己就先否了。
太不像他。
可要是不补,那句话就永远是一句半截话。说了等于没说,没说又比说了更难受。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捅刀子他第一个上,撞门他第一个上,可从古宅出来以后,他连一句现成的话都接不下去。
江沧海把额头抵在瓷砖墙上,闭着眼,让热水一直浇。
他想起在古宅第二夜,他踹开蓝田房门的时候。
那扇门被踹开的瞬间,他看见的是蓝田握着油灯站在火光里,脸被映得半明半暗。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我要救他”。
是“我不能没有他”。
这个念头,从那一刻起,就在他骨头里生了根。
后来在草坪上,管家说“初步筛选”的时候,他看见蓝田的手指凉得发白。他伸手握住那只手,心里想的是:这人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自己。
那时候他就想说。
在真古宅里,蓝田按住他的肩膀说“旁边那个位置,我先占”的时候,他也想说。
在第三层的入口,蓝田说“不管走多远,都要回去亲口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的时候,他更想说。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还活着。
因为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说。
而现在,他们真的活着出来了。
没有下一场了。至少今晚没有。
江沧海睁开眼,看着水汽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江沧海,”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他M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他骂完这句,自己又笑了。
笑得很短,很短。
然后他关了水。
外面。
蓝田听见水声停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浴室的门开了。
江沧海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长袖,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锁骨上,又滑进领口。
他的脸色有点白,背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你去洗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蓝田站起身,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很浓的水汽,镜面上蒙着一层白雾,连他自己都照不清。
蓝田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从头浇下来。
他的脑子里,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在想江沧海刚才那个“等会儿”。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是把所有可能性摊开来,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排除。
可这件事,他排不了。
因为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江沧海对他好,是从雾隐学园就开始的。可江沧海对苏念也好,对温叙也好,对纪舟行也好。这个人天生就是这样,把别人护在身后,护完了还要嘴硬一句。
“啧”。
所以蓝田不敢赌。
他可以算规则,算生死,算这条路走下去有几成把握。
他唯独不敢拿这个去赌。
因为赌输了,他们连现在这样站在一起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蓝田关了水。
他擦干身体,换上睡衣,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擦了擦镜面上的雾。
镜子里的年轻人,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青影。
他看了自己两秒。
“冷静。”他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从沙发背后漫出来,把整个客厅照成一片柔软的、昏昏欲睡的橘色。
江沧海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靠背,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听见浴室门响,他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蓝田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
那睡衣是上次在商城买的,很便宜,普通的款式,扣子扣到锁骨下面第二颗。可此刻刚洗完澡,领口被水汽氤得半湿,贴在皮肤上,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颈子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的头发还滴着水。
水珠顺着黑发的发梢滑下来,滑过耳垂,滑过下颌,最后没入睡衣的领口里。
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眼镜片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因此显得格外模糊,也格外软。
他就那么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甩干毛的猫。
江沧海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蓝田也看见了江沧海。
那个人坐在暖黄的灯影里,黑色长袖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湿发贴在额角,一双极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蓝田太熟悉了。
那是江沧海在副本里盯着“客”的时候才有的眼神。专注,凶狠,带着一种要把对方拆开看清楚的狠劲。
可现在,那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蓝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半个客厅,谁都没说话。
水珠从蓝田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过分。
江沧海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点急,急到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管。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因为他不知道该走到哪儿。
走到了蓝田面前,他要说的话就必须在这一刻说出口。
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蓝田。”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蓝田说。
他的手还握着那条毛巾,指节微微发白。
“我……”江沧海说。
他停住了。
蓝田看着他,没有催。
江沧海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谈谈。”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紧张。
蓝田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好。”蓝田点了点头。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沙发边,坐下。
江沧海跟着他,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两个人坐得很直,谁也没有靠着靠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江沧海张了张嘴。
“你还记得……”他说。
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
“你还记得,在古宅第三间房里,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蓝田抬起眼。
“哪句。”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他说到这里,又停了。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那句话,我只说了前半句。”他说,“后半句,我一直没敢说。”
“从古宅出来那天算起,我在心里补了不下三十遍。”
“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把它补完。”
“想了三天,还是没想好。”
蓝田没有接话。
他在等。
江沧海又张了张嘴。
“我……”
他停了。
蓝田侧过脸看他。
灯光落在江沧海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有下颌绷紧的线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我想说……”江沧海又开口。
又停了。
他抬起手,抓了抓自己那头半湿的短发,抓得乱七八糟。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怄气,“你知道的。”
蓝田没说话。
“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种话。”江沧海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我没跟人表白过,也没被人表白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
“我就是想……”
他卡住了。
那个字,就在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
蓝田看着他,看着这个人平常拎着刀冲在最前面、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此刻坐在沙发上,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抓着头发的手都在抖。
蓝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在古宅里,江沧海说“我很怕痛”时候的样子。
那是江沧海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柔软的那一面。
而现在,是第二次。
江沧海又一次,把最软的地方,摊开给他看。
“江沧海。”蓝田开口了。
“嗯?”江沧海猛地抬头。
蓝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你慢慢说”,想说“我不急”,想说任何一句能让这个人放松下来的话。
可他看见了江沧海的眼睛。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全是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被听见,不确定自己站的位置会不会被允许,不确定他这个人,在蓝田心里,到底算什么。
蓝田忽然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