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宋既明的眼睛,弯了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又看向蓝田,微微颔首。
“蓝先生。”
“宋先生。”蓝田点头。
“后会有期。”
“好。后会有期。”
宋既明笑了笑,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对了。”他说,“蓝先生。”
“嗯,怎么了?”
“下个副本。”宋既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睛里,浮着一点很温和的笑意,“希望还能跟各位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蓝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笑了。
“希望。”他说。
宋既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林昭跟在他身后,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苏念怀里那本册子一眼。
“那东西。”她说。
苏念愣了一下,把册子抱得更紧了些。
“我……我想留着。”
“我又不要你的。”林昭说。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苏念手里。
那是一枚很旧的、磨得发亮的铜铃铛,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我在那间屋里捡的。”林昭说,“挂在窗棂上,风吹了三十七年,绳子都烂了。”
苏念愣愣地看着那枚铃铛。
“给我干什么?”
“你替她吃了那碗饭。”林昭说,“她该给你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红色的高马尾在灰青色的天光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苏念。”
“在!”
“下次再被人往墙里推,”林昭说,“记得先喊我。”
苏念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握着那枚铃铛,用力点了点头。
“嗯!”
林昭没再说话,快步追上了宋既明的背影。
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个白得刺眼,一个红得像火,并肩走远,最后消失在镜街区的拐角处。
温叙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说:“蓝哥,他们两个……是不是也会加入我们?”
蓝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蓝田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蓝田说。
“哪儿一样?”
蓝田想了想。
“一样,都不是那种会看着别人被推下去的人。”
温叙挠了挠后脑勺,还是没太明白。
接引台上,剩下的人,也开始陆续散去。
阿七走了。
矮个子男人走了。
对面那三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也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
不是冷漠。是那种活下来之后、不敢再回头的、心有余悸的仓皇。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站在接引台前。
“回去了。”蓝田说。
“回去。”江沧海站起身。
五个人,沿着镜街区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
天光很淡,风很轻。
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人拎着菜,有人行色匆匆,有人蹲在街边发呆。那是归墟世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下午。
没有人知道,这五个人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也没有人知道,有一座宅子,刚刚在他们的身后,化成了灰。
温叙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苏念抱着那本册子,走在中间,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东西。
纪舟行走在最后,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刀,目光一直落在前面几个人的背影上。
蓝田和江沧海走在中间。
两人的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
“蓝田。”江沧海忽然开口。
“我在听。”
“你那个道具。”江沧海说,“观星盘残片。”
“怎么了?”
“听着像算命的。”
蓝田的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
“那你那个呢?”他说,“断岳?”
“怎么?”
“听着像砍柴的。”
江沧海嗤笑一声:“砍柴的也比算命的强。”
“未必。”
“怎么个未必?”
“算命的至少能骗钱。”蓝田说,“砍柴的只能出力。”
江沧海被噎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却是从胸口里发出来的、真正的笑。
两人并肩走着,肩膀贴着肩膀,影子在青石板上叠成一道。
走了很久,江沧海忽然又开口。
“蓝田。”
“又怎么了?”
“回去之后。”他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蓝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江沧海。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映着归墟世界灰青色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什么事?”蓝田问。
江沧海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温叙都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久到苏念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久到纪舟行都停下脚步,在原地等着。
然后,江沧海开口了。
“那座宅子里,”他说,“你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
江沧海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不管往哪儿走,旁边那个位置,我先占。”
蓝田的呼吸,停了。
“这句话,”江沧海说,“还算不算数?”
风从街角吹过来,把蓝田额前的黑发吹乱了一缕。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沧海,看着这个人背上渗血的纱布,看着他左臂上发黑的爪痕,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口子。
看着这个,从第一座古宅的火光里冲进来、替他挡下所有东西的人。
蓝田伸出手,抓住了江沧海的手腕。
然后,他把那只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站上去了吗?”他说。
江沧海愣了一下。
随即,他反手握住了蓝田的手,握得很紧。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
“嗯。”
“不松手了。”
“不松。”
两人站在镜街区的长街上,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远处,接引台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那铃声很轻,很慢,在灰青色的天光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像是在送别什么。
也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