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白塔医院比前两天安静了许多。
走廊里空了大半,那些抢证明的、吃药的、追着“康复室”跑的人,一夜之间都成了隔离室里的“病原体”,或是某座白塔里新亮起的灯。剩下的玩家要么缩在病房里不敢动,要么三三两两抱团,用一种既警惕又渴望的目光,远远看着蓝田他们五人。
“这医院,把人清得真快。”江沧海站在四楼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
“不是它清。”蓝田说,“是那些人自己清了自己。这医院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把饵摆出来,等人自己咬。”
他顿了顿,把从昨夜里就开始在脑子里转的那条线,正式摊开给四个人听。
“《住院须知》六条,我翻来覆去想了两天。
第一条白日遵医嘱,劝你吃药;第二条夜间不得离床,劝你装睡;第三条遇巡夜医闭目装睡,劝你别看;第四条出院通道唯痊愈者可见,给你一个‘目标’;第五条医患同源,救者亦病,吓你别救人;第六条医嘱即天命,压你听话。”
“六条,条条都在‘劝’。”蓝田说,“可诡计就藏在‘劝’里,吃药会成病原体;救人会成为病原体;领证明会成病原体;信康复室会被收编。它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坑。”
“那到底什么不是坑?”温叙问。
“什么都不做。”蓝田说,“不盲目吃药,不盲目救人,不盲目领证,不盲目信康复室,只是看着,想清楚‘我是谁’。这医院真正的规则,不是‘遵医嘱’,是‘看清医嘱’。”
“所以‘痊愈者’,不是‘治好的人’,是‘看清的人’。”苏念轻声说。
“对。”蓝田点头,“第五句‘医患同源’是题眼,医和患本来就是同一批人。你信自己是‘患’,就得听‘医’的话;你信自己是‘医’,就会去‘救’别人,反手成了病原体。唯一的活路,是既不当患,也不当医,当那个站在两套身份之外,看得清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温叙拍了拍胸口:“蓝哥,你这话听得我后脖子发凉。”
“你没吃药,是因为你嫌药苦。”纪舟行在旁边补了一刀。
“那药一看就是假的,谁吃啊!”
“可有人吃了。”江沧海说,“今早隔离室收容数从7涨到了12。”
蓝田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环,页面上静静浮着:【副本:白塔医院|第3日/共7日】。
“真正的出院通道,应该在最高处,天台·静室。”蓝田说,“那是这医院唯一没挂饵牌子的地方。”
“怎么上去?”纪舟行问,“防火门上锁了。”
“锁认的是状态,不是力气。”蓝田说,“我前天试过了,手环贴上去没反应。说明那时候我还没看清。今天,才算看清了一半。”
“一半?”江沧海挑眉。
“一半。”蓝田说,“我知道‘看清’能开门,可我还不知道,这医院要我们看清的到底是什么。”
苏念忽然开口:“队长,我昨晚听见隔离室后面有水流声。很慢,很持续,像有什么一直在往下流。”
蓝田停下脚步:“水流?”
“嗯。不是漏水,是流动的水。往低处走。”
蓝田的目光在黑暗里微微亮了一下。他想起顶楼那道防火门,想起《住院须知》里那个“静”字,忽然说:“这医院地上七层,地下三层。可我们从没下过地下。”
“你怀疑通道在下面?”江沧海问。
“不是怀疑,是推演。”蓝田说,“白塔的‘白’是灯照出来的,可塔的‘根’埋在地下。‘最高处’和‘最深处’,往往同一条路的两端。”
他看向苏念:“你听见的水声,是往高处流,还是往低处走?”
苏念闭眼,认真听了一会儿:“往低处。”
“走。”蓝田说,“先下去看看。”
地下三层,比地上任何一层都冷。
五人贴着墙根走。地下三层没有病房,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标签:太平间、档案室、标本库、焚化炉。
“这医院,”温叙咽了咽口水,“地上收病人,地下收什么?”
“收答案。”蓝田说。
他停在“档案室”门口,门虚掩着,锁孔锈得发黑。蓝田伸手,轻轻推开门——门后是一排排铁架,架子上摆满牛皮纸档案袋,积着厚厚的灰。
温叙随手抽出一个档案袋,打开,念出声:“患者:编号B-09。诊断:自我痊愈妄想。病程记录,入院第三日,自认痊愈,主动领取‘痊愈证明’,证明失效,转为病原体。处理:转隔离室。备注:其症状,与‘常驻’一致。”
温叙念完,脸白了:“B-09,是那个瘦高男人?”
“是他。”蓝田接过档案,翻到下一页,“你看这行,‘其症状,与常驻一致’。这医院从头到尾都在拿人做实验:把‘信饵’的人,一个一个改造成‘常驻’就是那些白塔里亮着的灯。”
“灯是‘常驻’”苏念轻声,“那他们,还有救吗?”
蓝田沉默了一下:“档案上写着,‘常驻者,出院通道不可见,永留院中’。”
“没救?”温叙的声音有点抖。
“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蓝田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常驻者,若于七日之限内,自悟我非病,亦非医,则通道可复见’。”
“有救。”苏念说。
“有救。”蓝田合上档案,“所以这副本真正的规则,从头到尾就一句话,别信任何身份,信你自己看得清的那一眼。”
“那还等什么?”江沧海把袖口一撸,“上顶楼!”
“等等。”蓝田说,“档案室里可能有更重要的东西。”
五人分散开来,各自翻找。江沧海走到最里排,那里的档案袋没有编号,只有日期。他随手抽出一个,打开,忽然僵住了。
档案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刀。
那少年,是十六岁的江沧海。
江沧海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快速翻到下一页。病程记录很短:患者因车祸入院,住院期间多次试图逃离病房,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分离性身份障碍”。处理:转入长期观察区。备注:患者对医院环境极度不信任,疑似具备“清醒者”潜质。
最后一句,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建议转入归墟备选观察名单。
江沧海的脑子“嗡”了一声。
归墟备选观察名单?
“江沧海?”蓝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沧海猛地合上档案,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可眼底的震动,没能完全藏住。
蓝田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事。”江沧海把档案塞回架子,“找到什么了吗?”
蓝田没追问。他只是把手里的另一份档案递过去:“看这个。”
江沧海接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纸上。那是一份编号B-21的档案,患者是一位中年女人:入院五日,拒绝服药,拒绝领证,坚持自己无病。处理:第七日,自悟清醒,通道复见,出院。备注:本副本极少数真正痊愈者之一。
“有先例。”蓝田说,“真的有人,靠自己想通了出去。”
“所以不是死局。”江沧海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从来不是死局。”蓝田合上档案,“难的是,有人根本不想看清。”
江沧海没接话。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份档案上的最后一句话。
“归墟备选观察名单。”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进入归墟,不是偶然?意味着他的人生,早就被某个东西盯着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的车祸。那辆货车是从侧面撞过来的,司机在事后消失了。他躺了半年,出院之后,性格变了很多。父母说他“变了个人”,朋友说他“冷得可怕”。他自己也知道,那场车祸之后,他很难再信别人。
直到蓝田出现。
“江沧海。”蓝田又喊了他一声。
“嗯?”
“你发什么呆?”
江沧海看着他。蓝田的眼睛很清,像能照见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江沧海忽然很想问他:如果我不是意外被拉进来的,如果我早就被盯上了,你还会跟着我走吗?
可他问不出口。
“我在想,”江沧海说,“顶楼的门,到底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