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何幸说"你别死"的时候,声音里的颤。
然后他想起自己走进廊桥的那天。
没有回头。
他抬起左手,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疤。
那道疤今天特别烫。
像刚被烫过一样。
他用力按了一下,疼。
但那种烫的感觉没有消失。
他在隔间里坐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又响,停了又响。久到他手上的抖慢慢平息下来。
久到他嘴里的苦味被水的凉意冲淡了一些。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人——
头发乱了。
眼睛红了。
嘴角还有一点干掉的水渍。
衬衫前襟湿了一块,皱巴巴的。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一遍。两遍。三遍。冷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拿起纸巾,擦干脸,又拿起梳子,把头发往后梳了梳。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薄荷喷雾,往嘴里喷了两下。
苦味被薄荷盖住了,但没完全消失。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走出去。
周经纪人站在化妆间门口,愣了两秒。
她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椅子,又看了看走廊尽头卫生间的方向。
她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担忧——是对于祁颜的。
她跟了祁颜三个月,见过他状态不好的时候,见过他沉默的时候,见过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的时候。
但没见过他这个反应。
"你……"她转头看向何幸,表情复杂,"你先进去等会吧。我去看看他。"
何幸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卫生间的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周经纪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很轻。
像一个人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周经纪人快步走了过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越来越远。
何幸转身,走进化妆间,弯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放回原位。
然后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
他看到了祁颜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
椅背上搭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衣领上还有一点水渍——是刚才从嘴角溢出来的。
桌面上,那杯水还在,旁边散落着两粒白色的药片,是祁颜吐出来的。
药片被水浸湿了一角,边缘微微发涨,像两粒泡胀的米。
他盯着那两粒药看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窗外是写字楼的中庭。
几棵香樟树长在水泥地里,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阳光很好,但照不进这个房间。
他没想到真的是祁颜。
电话里他说"没问题"。
签合同的时候他说"没有"。
但当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周经纪人从平板上转过来的那张照片时——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他没有。
那张脸——比照片上更瘦,比电视上更苍白。
那双眼睛——隔着几米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
还有那个反应——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是像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转身就跑。
他想起高中时候祁颜弹琴的样子。
手指在黑白键上飞舞,像两只蝴蝶。
那时候他的脸上有光——不是灯光,不是阳光,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薄薄的、脆弱的光。
现在那道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
何幸靠在窗台上,闭上了眼。
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门开了。
脚步声传过来。
很轻。
很慢。不是祁颜平时那种稳的、没有多余声响的脚步——是那种拖沓的、像是腿上没力气的、每一步都带着犹豫的脚步。
周经纪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压得很低:"好点了?那先回去吧,活动两点才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没有回应。
或者说,回应太轻了,何幸没听见。
脚步声到了化妆间门口,停住了。
何幸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祁颜站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不是看他的。是看向他的背影的。
隔着几米的距离,穿过化妆间里的空气,落在他的肩膀上。
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压得他动不了。
口袋里那个信封还在。
三千块钱。
硌着他的腿。
他忽然觉得——
这钱,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难赚得多。